希露瓦·兰德的工坊,位于上层区一个相对偏僻的角落,紧邻着曾经繁华、如今却萧条破败的“机械屋”区域旧址。
这里比下层区明亮、整洁,残留着旧贝洛伯格的建筑骨架,但同样弥漫着衰败的气息。
冰冷的寒风在空旷的街道上打着旋,卷起零星的废纸和雪沫。
曾经灯火通明的店铺大多关门歇业,橱窗积满灰尘,只有少数几家还顽强地亮着灯,贩卖着一些基础的维修零件或翻新的旧物。
恒理被希露瓦几乎是拖拽着,穿过几条冷清的街道,来到一栋由坚固石材和金属框架构成的两层建筑前。
建筑的风格带着旧工业时代的厚重感,巨大的齿轮浮雕装饰着门楣,只是蒙上了厚厚的灰。
门口挂着一个歪斜的、用铆钉固定的铁牌,上面用潦草却有力的字迹写着:“兰德工坊——技术难题终结者(偶尔)”。
门被希露瓦一脚踹开(显然锁是坏的),一股混杂着机油、焊锡、臭氧、还有某种食物加热过度的焦糊味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外面的寒气——但也带来另一种感官上的冲击。
工坊内部是一个巨大的、混乱而充满生命力的空间,与外面世界的死寂形成鲜明对比。
高耸的天花板下,各种大小不一、功能不明的机器设备占据了绝大多数空间,有些还在嗡嗡作响,闪烁着指示灯;有些则处于半拆解状态,露出复杂的内部结构。
巨大的工作台上堆满了图纸、工具、零件和吃了一半的能量棒包装袋。
墙壁上挂着各种设计蓝图和写满复杂公式的草稿。
角落里,一台老旧的唱片机正嘶哑地播放着节奏强劲、带着金属质感的摇滚乐,音量开得震耳欲聋。
“欢迎来到我的王国!”
希露瓦大声宣布,松开了恒理,随手将沉重的敲击扳手丢在工作台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别在意这些细节!
重点是这里!”
她大步流星地走向工坊中央一个被拆开外壳、正冒着缕缕黑烟的庞大装置——正是恒理之前见过的那个齿轮箱。
恒理揉了揉被拽得生疼的胳膊,环顾西周,心中震撼。
这里简首是机械爱好者的天堂(或者地狱),每一个角落都塞满了创造与破坏的痕迹。
他注意到角落里一张简易行军床上堆着毯子,旁边的小炉子上还架着一个烧得漆黑的咖啡壶——看来这位技术天才把这里当成了家。
“喏!
就是这破玩意!”
希露瓦指着齿轮箱内部一个崩掉了好几个锯齿、表面布满裂纹的巨大轴承,一脸愤懑,“‘超导合金低温重型轴承’,后勤部那群蠢货采购清单上写得多好听!
结果呢?
零下三十度都扛不住!
才运行了不到一百小时,在矿区三号辅助锅炉的驱动轴上,就给我崩成这样!
**超导!
**合金!”
她越说越气,拿起旁边一个半米长的活动扳手,作势又要砸下去。
“等等!”
恒理下意识地喊出声。
他快步上前,凑近观察那个损坏的轴承。
巨大的金属环上,崩裂的痕迹清晰可见,断口处呈现出一种异常的、类似玻璃碎裂的形态,在工坊明亮的灯光下格外刺眼。
他伸出手指,小心地触碰了一下断口边缘——冰冷,粗糙。
希露瓦停下动作,挑眉看着他:“怎么?
看出门道了?”
她随手关掉了震耳欲聋的唱片机,工坊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机器低沉的嗡鸣和轴承处黑烟滋滋作响的声音。
恒理没有立刻回答。
他仔细观察着轴承的结构、崩裂的形态、断口的纹理。
他并非机械专家,但前世积累的常识和材料学知识告诉他,这绝非简单的质量问题。
“这不是单纯的强度不够,”恒理皱着眉头,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断口呈脆性断裂特征……像是低温下材料韧性严重下降导致的。
你们用的什么材料?”
希露瓦的眼睛亮了起来,带着一丝找到“懂行”的人的兴奋和考校的意味:“后勤部采购单上写的是‘改良型奥氏体低温镍铬钢’,标称最低服役温度-196℃!
吹得天花乱坠!”
恒理在脑海中快速搜索着相关的知识碎片:“奥氏体钢……镍铬合金……低温下应该具有良好的韧性和稳定性才对。
除非……”他凑得更近,仔细分辨着金属断口在灯光下的细微反光,“……合金成分不对?
或者……热处理工艺有问题?”
他抬起头,看向希露瓦,“有没有采购材料的样本?
或者成分检测报告?”
希露瓦脸上的兴奋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嘲讽和无奈的冷笑:“样本?
报告?
哈!”
她走到旁边一个堆满杂物的柜子前,粗暴地翻找着,抽出一份皱巴巴、沾着油污的文件,啪地一声甩在工作台上,“喏!
这就是报告!
后勤部提供的‘权威检测报告’!
各项指标完美符合!
全是**!”
恒理拿起报告,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确实显示着“优异”的性能指标。
但他的目光落在报告的落款——一个他从未听说过的、名字花哨的“星际材料认证机构”,以及一个模糊不清的、疑似PS上去的防伪标识。
“这份报告……可靠吗?”
恒理问道。
“可靠?”
希露瓦嗤笑一声,拿起一个强光手电筒,对准轴承的断口,“睁大眼睛看看这里!
看见这些细小的、像雪花一样的纹路了吗?
还有断口边缘这些不自然的亮白**域?”
恒理凑近,在手电筒强光下,那些细微的结构更加清晰——典型的低温脆性断裂的河流状花样,以及可能是材料局部过热或相变异常留下的痕迹。
“这是典型的低温脆性断裂,而且断口有晶间腐蚀和过热回火脆性的迹象!”
希露瓦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什么**改良奥氏体钢!
这根本就是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劣质高碳钢,或者更糟!
用了最垃圾的热处理工艺!
它在低温下脆得像块玻璃!
后勤部的采购官要么是蠢到被坑了,要么就是……”她没说完,但眼中的寒光说明了一切。
恒理的心脏猛地一跳。
劣质材料?
以次充好?
在关乎整个下层区供暖的关键设备上?
这己经不是简单的技术问题,而是……**?
或者更可怕的,人为的破坏?
“矿区三号锅炉……很重要?”
恒理试探着问。
“它是下层区仅剩的三个还能勉强运转的供暖枢纽之一!”
希露瓦一拳砸在工作台上,震得工具叮当作响,“另外两个也半死不活!
就指着它多撑一段时间!
现在好了,核心驱动轴轴承崩了,整个锅炉瘫痪!
修?
这种尺寸和精度的低温轴承,整个贝洛伯格都找不出备件!
重新定制?
先不说有没有材料,光是时间就来不及!
见鬼的三十天!
下层区那些老弱妇孺,还能撑几个三十天?!”
她烦躁地抓了抓自己那头蓬乱的金发,眼中充满了深深的无力感和对某些人的愤怒。
恒理沉默了。
冰冷的现实再次沉重地压在他的心头。
技术问题背后,是复杂的人心博弈和残酷的生存危机。
他看了一眼那巨大的、崩坏的轴承,又看了看那份虚假的检测报告,一个念头在他心中逐渐清晰:贝洛伯格的病症,远不止是那七百亿信用点的债务,更是从内部开始腐烂的躯干。
“也许……”恒理深吸一口气,指向轴承崩裂的位置,“不一定需要一模一样的备件。
我们可以尝试……修复它。”
“修复?”
希露瓦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崩掉的齿怎么修复?
焊接?
在这种高应力关键部位焊接,低温下就是找死!
只会裂得更快!”
“不是焊接,”恒理努力回忆着相关的知识碎片,“是……结构加强和应力重新分布。
崩掉的齿无法复原,但我们可以设计一个强化的衬套或者法兰,包裹在损坏区域外围,通过改变受力结构,将负载转移到完好的部分……同时,对损坏区域进行特殊的表面处理,比如……渗氮?
或者低温喷丸?
提高其表面硬度和残余压应力,延缓裂纹扩展……当然,这需要非常精密的计算和加工……”恒理越说越没底,这些知识就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不清。
他只知道理论方向,但具体工艺参数、材料选择、加工精度要求……他一无所知。
他下意识地看向希露瓦。
希露瓦脸上的表情从惊愕、怀疑,逐渐转变为一种近乎狂热的专注。
她猛地扑到工作台前,抓起几张空白图纸和一支绘图笔,刷刷刷地开始画起来。
“衬套……法兰……包裹损坏区……转移应力……”她一边画一边快速念叨,“表面处理……渗氮需要专门的设备……低温喷丸……下层区老马克的工坊有台老掉牙的气动喷砂机,也许能改……”她的笔尖在图纸上飞快移动,勾勒出复杂的结构草图,眼神越来越亮,“天才!
虽然风险很大,加工精度要求**!
但……有门儿!
这思路有门儿!”
她猛地抬头,灼灼的目光锁定恒理:“小子!
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种非常规的修复思路,绝不是普通技工能想出来的!
还有你刚才说的那些术语……”就在这时,工坊那扇不太牢靠的门被敲响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程式化的冰冷节奏。
笃、笃、笃。
希露瓦被打断思路,烦躁地吼道:“谁啊?!
忙着呢!
不见客!”
门被推开一条缝。
佩拉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出现在门口。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一片狼藉的工坊,掠过希露瓦面前画满草图的图纸,最后停留在恒理身上。
“希露瓦女士,”佩拉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打扰了。
例行公务。”
她亮了一下手中一个带有公司徽记的平板终端。
希露瓦眉头紧锁:“佩拉?
你又来干嘛?
我这里可没有‘未经登记的资产’给你查!”
语气充满了**味。
“并非**。”
佩拉走进来,目光落在恒理身上,“是关于这位恒理先生的临时通行许可。
根据下层区**报告及初步风险评估,该人员身份尚未核实,但未发现即时威胁。
根据《贝洛伯格临时管理条例》补充细则,特许其在佩拉格娅·谢尔盖耶夫娜(即本人)的临时监管下,于上层区指定区域(包括此工坊)进行不超过72小时的活动,以配合技术交流或必要劳动,换取基本生存物资。”
她将平板终端转向恒理,上面显示着一张简陋的电子通行证,有效区域标注着“兰德工坊及周边100米”,有效期72小时,签发人赫然是佩拉格娅·谢尔盖耶夫娜。
旁边还附有一张恒理被“清道夫”机兵扫描时抓拍的模糊照片。
“在此期间,你的行动将受到监控。
禁止进入行政区、贵族区、能源核心区及**管制区。
任何超出许可范围或可疑行为,将导致许可立即撤销,并可能面临拘捕。”
佩拉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冷光,“请确认接收。”
恒理看着那张“通行证”,感觉像被套上了一个无形的项圈。
佩拉所谓的“监管”和“风险评估”,不过是更高级别的监视。
她就像一只冰冷的电子眼,时刻悬在他的头顶。
希露瓦不耐烦地挥挥手:“知道了知道了!
不就是想盯着他嘛!
搞这么麻烦!
赶紧签了!
别耽误我修锅炉!”
她显然对佩拉这套程序化的做法嗤之以鼻。
恒理别无选择。
他伸出手指,在平板上那个冰冷的“确认接收”按钮上按了下去。
“确认接收。
请遵守规定。”
佩拉收回平板,转身离开,像一道灰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门外,仿佛从未出现过,只留下那张电子通行证在恒理的通讯器(桑博“友情赞助”的一个老旧型号)上闪烁着微弱的蓝光。
工坊内短暂的寂静被希露瓦打破,她一把抓起刚画的草图,塞到恒理面前:“别管那个移动的数据库了!
快!
我们时间不多!
说说你那个衬套的具体构想!
材料呢?
我们有什么材料能顶得住?
还有加工精度……”恒理看着眼前复杂的设计图,又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那象征72小时倒计时的冰冷蓝光。
技术难题、材料困境、公司监视、下层区的严寒倒计时……压力如同冰冷的潮水从西面八方涌来。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到图纸上:“材料……我们需要低温韧性极好的合金,强度倒是其次……下层区有没有可能找到?
比如……某种废弃设备上的……废弃设备?”
希露瓦眼睛一亮,猛地拍了下大腿,“有!
永冬岭!
那个大锅炉!
里面肯定有好东西!
特别是那些核心耐压部件!
虽然老,但当年用的都是实打实的好料子!
耐高温高压,低温性能应该也不差!”
恒理的心猛地一跳。
又是永冬岭锅炉!
那个死寂的钢铁巨兽!
“但是……”希露瓦兴奋的表情又垮了下来,“那地方现在被公司的人看着!
说是要评估‘废弃资产价值’,其实就是想拆了卖废铁还债!
靠近都难!
桑博那小子前几天还抱怨,说想溜进去捡点‘纪念品’差点被‘清道夫’轰成渣!”
桑博?
恒理想起了那个蓝发的奸商。
也许……可以利用一下他那“路子野”的本事?
就在这时,恒理手腕上那个老旧的通讯器震动起来,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他疑惑地接通,里面立刻传出桑博那刻意压低、带着一丝神秘和兴奋的声音:“喂喂?
表弟?
是我!
桑博!
听得到吗?
有笔大买卖!
跟永冬岭那破锅炉有关!
绝对能赚!
不对,是能救急!
有兴趣没?
老地方见!
快点!
晚了汤都没了!”
通讯戛然而止。
恒理和希露瓦对视一眼。
永冬岭……材料……桑博的“大买卖”……还有佩拉那冰冷的72小时倒计时。
风暴的中心,似乎正在向他们缓缓移动。
(第三章完)
精彩片段
由桑博贝洛伯格担任主角的都市小说,书名:《寒霜赤旗:贝洛伯格700亿信用》,本文篇幅长,节奏不快,喜欢的书友放心入,精彩内容:寒风,像裹着冰碴的砂纸,一遍遍打磨着贝洛伯格残破的轮廓。曾经象征着希望的金色穹顶,如今在稀薄的天光下显得黯淡而沉重,如同压在每一个雅利洛-VI人心头的巨石。星核的威胁消失了,但温暖并未如期而至。能源配给制下,城市大部分区域陷入半明半暗的晦涩,只有行政区和少数贵族的宅邸,还维持着病态的、消耗着储备能源的灯火通明。一纸告示,被粗鲁地钉在克里珀堡广场边缘残破的公告栏上,边缘己被连日不化的积雪半掩。羊皮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