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竹园的风

第1章 镇小学后墙的算数本(1995年·深秋)

野竹园的风 南若汐 2026-01-28 16:18:27 都市小说
竹园的雾浓得能拧出水来。

岁的陈峰踩着没过脚踝的露水往镇学走,裤脚湿了半截,冷风顺着布料往钻,像数根细针扎骨头。

他怀揣着本新算术本,蓝皮封面,边角还带着印刷厂没裁净的边,摸起来糙糙的,却比家那本用了半学期、纸页卷得像带的旧本子珍贵倍。

“揣,别弄湿了。”

今早父亲往他怀塞本子,掌糙得像竹根,蹭得他脖子发痒。

父亲肩扛着扁担,两头挂着空竹筐,筐绳勒出的红痕黝的皮肤格显眼。

“学爹来接你,给你水糖,橘子味的。”

他咧嘴笑,露出颗缺了角的门牙——那是去年砍竹子被竹节崩的。

陈峰盯着那牙豁子点头,着父亲转身走进屋,扁担两头的空筐晃啊晃,像两只追着主的狗。

灶房还飘着红薯粥的糊味。

母亲凌晨就起来烧火,灶膛的竹片噼啪响,映得她眼的青像片浓墨。

陈峰扒着门框,母亲正把后块烤红薯塞进姐姐,见他望过来,又从灶台摸出块的,塞给他:“路,别让你姐见。”

姐姐陈梅比他岁,正蹲门槛系鞋带,粗布裤脚沾着昨晚的泥,听见动静,慌忙把红薯往怀藏,耳朵红得像山茱萸。

竹园的路是被踩出来的土径,蜿蜒竹林深处。

露水把竹叶压得弯弯的,风吹就往掉水珠,砸陈峰脸,凉丝丝的。

他数着路边的竹节走,节,两节,节……数到二节,见竹丛窜出只竹鼠,灰溜溜地钻进石缝,惊得几只山雀扑棱棱飞起,翅膀扫过竹叶,落片水。

他想起父亲说过,竹鼠的油能治烫伤,去年母亲被灶火燎了,就是父亲蹲石缝前守了半宿,才逮着只的。

镇学窝山坳,土坯墙被秋雨泡得发胀,墙根的泥块捏就碎,混着枯的茅草,踩去软乎乎的。

离课铃响还有半个钟头,陈峰蹲后墙根,把算术本掏出来摩挲。

封面“算术”两个字是烫的,被他哈出的气熏得发亮。

他到页,父亲昨晚用铅笔写的名字“陈建”歪歪扭扭的,笔画还带着竹篾的硬劲——父亲是村的竹匠,编的竹筐能当镜子照,可握笔的总,像捏住那支细细的铅笔。

场那边突然吵起来,声音裹雾,闷闷的,像有远处砸破了瓦罐。

陈峰扒着墙缝往,墙缝卡着半块碎玻璃,是去年年级学生打架崩过来的,他用石头抠了半才弄出个能见的窟窿。

雾钻出来两个子。

个是父亲,蓝布褂子灰蒙蒙的格扎眼,他正想往教学楼这边走,被另个拽住了胳膊。

那穿件夹克,袖磨得发,是镇的徒王。

前几王还赖他家门槛,揣着说“借两升米,周就还”,被父亲抄起门后的竹扁担赶了出去,骂他“丧门星,别脏了我家的地”。

“欠我的该还了吧?”

王的声音像破锣,震得墙缝的土渣簌簌往掉。

他往父亲面前了,嘴的酒气隔着远都能闻见——竹园的米酒烈,喝多了能烧得眼睛发红。

父亲往旁边挣了挣,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着什么:“再宽限几,我这就去赶集,卖了山货就还。”

他肩的扁担还没卸,竹筐身后晃了晃,发出竹条碰撞的轻响。

筐装着母亲连蒸的糯米糕,还有父亲编了的竹篮,篮底垫着张油纸,是他意从供销社讨来的。

“宽限?”

王笑了,笑声比哭还难听,“你次说卖了冬笋就还,冬笋烂窖了也没见你拿来!

陈建,你当我王是傻子?”

他突然抬,是打,是往父亲胸推了把。

父亲踉跄着退了两步,后腰撞场边的石碾子,“哎哟”了声,声音闷得像被捂住了嘴。

陈峰的跳突然跑到了嗓子眼,攥着算术本的紧得发。

他见父亲扶着石碾子想站起来,王却从背后掏出个西,乎乎的,像根铁管——是镇修水管用的那种,管头还带着锈。

“我让你欠!”

王的声音发,接着就是“咚”的声闷响,像斧头劈刚从水捞出来的湿木头。

父亲慢慢弯去,像棵被拦腰砍断的竹子。

蓝布褂子的后背慢慢洇出片,起初是个点,接着像水的墨样晕,越来越,后连衣角都沾了,风轻轻晃着,像面浸了血的破旗。

王了的铁管,又了倒地的父亲,突然“呸”了声,把铁管往草堆扔,转身就跑,夹克的子很钻进雾,没了踪。

场空荡荡的,只有风吹着父亲的衣角,扫过地面的碎石子,发出“沙沙”的响。

陈峰知道己是怎么冲出去的,只觉得腿是己的,像被着往前跑。

算术本从怀滑出来,边角硌得生疼,他却死死攥着,指甲都嵌进纸页去了。

“爹!”

他扑到父亲身,闻到股奇怪的味道,腥腥的,比家切猪草的刀生锈的味道还冲。

父亲的眼睛半睁着,着的——雾散了点,露出块灰蒙蒙的,像团脏棉絮,慢慢飘着。

陈峰把耳朵到父亲嘴边,听见他喉咙发出“嗬嗬”的声,像破风箱拉。

“……算术本……”父亲的声音轻得像羽,“别告诉你妈……”后面的话没说出来,头歪了歪,眼睛彻底闭了。

陈峰摇他,晃他,把算术本往他塞:“爹,你,本子没湿!

你起来啊,给我橘子糖啊!”

他的声音变了调,像被踩住的猫,可父亲再也像以前那样,笑着把他从地拽起来了。

知过了多,课铃响了,“叮铃铃”的声空荡的场撞来撞去,显得格冷。

有师跑过来,见地的,吓得捂住了嘴,尖着往办公室跑。

陈峰蹲父亲身边,指抠着算术本“陈建”个字,铅笔字被眼泪泡得发皱,笔画晕,像父亲背那片越来越的。

母亲和姐姐是被扶贫干部用行载来的。

母亲从跳来,鞋跟掉了只,她光着脚往这边跑,脚底板被碎石子划破了也没知觉。

她扑到父亲身,没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嘴唇,血珠从嘴角渗出来,滴父亲的蓝布褂子,和那片混起。

陈峰着母亲的脸,她的眼睛瞪得很,像被照到的兔子,点采都没有。

姐姐站后面,还攥着半个没完的红薯,红薯皮沾着草屑。

她见父亲身的布,突然“哇”地哭出来,的红薯滚地,沾了层泥。

陈峰突然想起,今早出门,姐姐往他兜塞了块烤红薯,说“给爹留着,他赶集回来饿”。

红薯还他兜,温温的,像块烙铁。

警察来的候,用块布把父亲盖了起来。

布很薄,能出父亲弯着的身子,像个被随意丢弃的破麻袋。

陈峰蹲墙根,着那片布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去,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块。

扶贫干部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他把二斤救济米母亲面前,说“这是县拨的,先拿着”。

母亲没米,眼睛首勾勾地盯着布,突然像想起什么,猛地把陈峰拽到路边的槐树。

“到了家,”她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指甲死死掐进陈峰胳膊的,掐得他生疼,“别说你爸是被的,就说……就说他山干活,从坡摔了。”

她往西周了,像是怕谁听见,“然家该说我们家晦气,以后啥救济都给了,你想让你姐和你饿死?”

陈峰没说话,只是把算术本从裤腰掏出来,紧紧抱怀。

本子的边角被汗浸湿了,变得软软的。

风穿过远处的竹林,叶子“哗哗”响,像是有数张嘴说悄悄话,又像是数眼睛,正从竹缝探出来,死死盯着他们这个被山困住的——个没了魂的母亲,个背着半个红薯的姐姐,还有个怀揣着带血秘密的他。

课铃又响了次,这次很轻,像谁很远的地方叹了气。

陈峰知道,他再也等到那个来接他、给橘子糖的了。

算术本父亲写的名字被眼泪泡透了,晕片模糊的,像父亲后他,眼睛那片散去的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