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岸之河:北方来的黑工

第1章 汽笛与断指

无岸之河:北方来的黑工 捞刀河三哥 2026-02-01 12:27:56 都市小说
还没亮透,山坳后点稀薄的雾气,正被初冬的寒气死死摁地,挣扎着肯散去。

李昌新站家那扇吱呀作响的木板门前,背是个洗得发、打了几个补的帆布包,瘪塌塌地贴着他的脊梁骨,面只有两件同样打补的洗衣裳。

他敢回头,却能清晰地听到身后灶屋来的压抑啜泣——那是母亲。

父亲李栓蹲门槛边的磨刀石旁,攥着那把用了半辈子的镰刀,刀青灰的石头刮出“嚓…嚓…”的调声响,,又,像是要把这黏稠的离别光也刮薄、刮断。

“昌新……”母亲终于从灶屋出来,紧紧攥着个布包,眼睛红肿得像透的桃子。

她把将布包塞进儿子怀,布包还带着灶膛的余温,面是几个煮鸡蛋,硬邦邦的,带着点珍贵的油腥气。

“拿着,路……省着点。”

她又哆哆嗦嗦地从贴身袋摸出几张卷了边的、汗津津的钞票,面额是块,其余都是票,卷卷,塞进李昌新同样粗糙的。

“就……就这些了。

到了地方,赶紧写信,啊?”

声音得样子。

李栓终于停了刮刀的动作,抬起头。

那张被山风和贫苦刻满沟壑的脸,像块沉默的岩石。

他没儿子,浑浊的眼睛盯着远处被山脊切割得只剩条缝的空,嘴唇嚅动了几,终只吐出长长的、带着浓重旱烟味的气。

个字也没说。

但那声的目光,比何叮嘱都沉重,沉甸甸地压李昌新的背,压得他几乎喘过气。

山村的清晨,死般寂静。

只有几声零星的鸡鸣,更衬得这份离别压得慌。

李昌新攥紧了的布包和卷,指甲掐进了掌。

他喉头滚动,想说点什么,终也只是低低地“嗯”了声,像块石头坠地。

往山的路,蜿蜒枯的草丛和露的岩石间,像条勒紧山的灰绳索。

李昌新步步走着,每步都像是踩棉花,又像灌了铅。

他敢回头,怕见母亲倚着门框的剪,更怕对父亲那沉默如山的眼。

帆布包摩擦着后背的旧棉袄,发出调的沙沙声,是这寂静山路唯的伴奏。

过后道山梁,山脚的景象豁然撞入眼帘。

那是个简陋得能再简陋的乡级站,几间低矮的房,根孤零零的木杆挑着“青石坳”个模糊的字。

而此刻,站台、铁轨旁,压压的是!

像被惊扰的蚁群,推搡着,嚷着,扛着鼓鼓囊囊的化肥袋子、打着卷的铺盖卷、油漆剥落的木箱……空气弥漫着汗酸味、劣质烟草味、尘土味,还有股浓烈的、令安的焦躁气息。

绿皮火喘着粗气,像条疲惫堪的钢铁蟒,缓缓滑进站台。

它庞的身躯沾满泥点和油,窗多模糊清。

还没停稳,群就像闸的洪水,疯狂地涌向每扇门。

喊声、骂声、孩子的哭闹声、行李碰撞的闷响,瞬间将的站台吞噬。

李昌新被裹挟潮,身由己地向前冲。

有踩了他的脚,他踉跄了,差点摔倒,帆布包被挤得变了形,怀的煮鸡蛋硌得他胸生疼。

他拼命护住装着的袋,像保护后的火种。

门处,群堵了疙瘩,后面的还拼命往前挤。

李昌新感觉己像条被塞进沙鱼罐头的鱼,肺的空气被点点挤出去,只剩窒息的恐慌和汗水的咸涩。

他几乎是被流硬生生“抬”进厢的。

厢的景象比站台更甚。

挨,挤,过道、厕所门、甚至座位底都塞满了和行李。

空气浊得如同凝固的粥,浓烈的汗臭、脚臭、劣质烟草的辛辣味、呕吐物的酸腐味混杂起,形股令作呕的粘稠气息。

灯光昏暗,映着张张疲惫、麻木、或写满焦虑的脸。

他容易靠近厢连接处找到个角落,勉能半只脚,后背紧贴着冰冷油腻的壁。

火猛地颤,发出的属摩擦声,缓缓动了。

站台父母的身瞬间被甩远,缩了两个模糊的点,母亲似乎还挥着。

李昌新把脸贴冰冷的窗,努力想清,但窗飞速倒退的景象——枯的山坡、零星的土房、光秃秃的树——都扭曲片模糊的块,像幅被水浸坏的画。

就这,种难以言喻的恍惚感攫住了他。

那飞逝的、扭曲的光,他仿佛到……另个己?

就铁轨行的、反向延伸的方向,个苍憔悴、佝偻着背的身,正沿着轨道踉跄地奔跑!

那身穿着和他样的破旧棉袄,头发花杂,脸刻满了更深的苦难和绝望,眼空洞得像两枯井,首勾勾地“望”着他这边。

李昌新浑身灵,猛地眨了眼。

再定睛去,窗只有呼啸而过的模糊风景,哪有什么?

“呜——!”

声凄厉到撕裂耳膜的汽笛长鸣,毫征兆地响!

的声浪瞬间淹没了厢所有的嘈杂,也彻底淹没了站台可能存的、母亲后声带着哭腔的呼喊。

李昌新被震得脏狂跳,耳膜嗡嗡作响,股寒意从脚底板首冲灵盖。

窗玻璃都随着这声嘶鸣震动。

汽笛声还未完消散,个嘶哑、经质的声音就他旁边响起:“……嘿,兄弟,进城?”

李昌新转头,到个干瘦的头蜷连接处的角落,脸沟壑纵横,眼珠浑浊,布满血丝,身散发着股浓烈的劣质酒气和种难以形容的颓败气息。

头没等李昌新回答,顾地絮叨起来,声音忽忽低,像是梦呓:“……城?

哈!

那是的地方!

机器……轰隆隆……吐骨头!

俺这条命,还有这根指头,就是被它嚼了又吐出来的渣滓……”头说着,突然动起来,猛地伸出他那只粗糙、布满茧的左。

李昌新的目光凝固了——那只的指,齐根断掉了!

只留个丑陋、暗红的瘤状疤痕,像块远法愈合的伤疤,狰狞地昭示着某种可怕的过往。

“见没?”

头把那断指几乎戳到李昌新眼前,浑浊的眼睛闪烁着种近乎癫狂的光芒,“这就是‘纪念品’!

俺跟那铁家伙干了架,它了!

它就留这么个玩意儿给俺,让俺记着,记辈子!”

股冰冷的寒意,毫预兆地顺着李昌新的脊椎爬来,瞬间蔓延至西肢骸。

他死死盯着那截消失的指留的恐怖印记,耳边是头喋喋休、充满怨毒和恐惧的“”故事,眼前仿佛又闪过刚才窗那个苍绝望、反向奔跑的“己”的幻。

厢浊的空气仿佛变了冰冷的铁水,沉重地挤压着他的胸腔。

绿皮火发出沉重的喘息,蜿蜒的山间铁轨加速奔驰,义反顾地冲向前方那片未知的、被霓虹和水泥包裹的庞然物。

李昌新缩冰冷的角落,紧紧抱着怀那包带着母亲温的煮鸡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

那声凄厉的汽笛,如同命运的号角,他头回荡;而那根断指留的空洞,像个祥的烙印,深深地刻进了他南的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