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逃离计划
第1章 杭城秋瑟寒
深秋的杭州，像幅被水洇湿又仓促晾干的旧画。
空是沉重的铅灰，低低压着，仿佛随要倾塌来。
西湖的水面失去了往的潋滟，灰蒙蒙的，倒映着岸边枯槁的柳条，枝条湿冷的风力地抽打着空气，发出细碎又调的声响。
曾经游如织的断桥，如今寥落，几个裹紧的身匆匆走过，驻足。
风卷起地零落的梧桐枯叶，打着旋儿，撞沿街店铺紧闭的玻璃门，又颓然滑落。
些橱窗蒙了灰，面昂贵的商品问津，贴着“旺铺招租”的告示风角卷着，发出哗啦的噪音。
胡林坐JNT公司那间的独立办公室，厚厚的磨砂玻璃隔断，是办公区死气沉沉的景象。
排排格子间，工位空置了，像被拔掉牙齿的牙，突兀地露着空。
剩的，多低着头，对着屏幕，指键盘机械地敲打，脸没什么表，只有种被压力碾磨过后残留的麻木和疲惫。
空气弥漫着劣质速溶咖啡、汗味和种难以言喻的焦虑混合的气味，沉闷得让窒息。
央空调的暖风嗡嗡作响，却驱散这渗入骨髓的寒意。
他面前的脑屏幕，打着份名。
个冰冷的Exel表格，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本优化”、“结构重组”之类的冰冷注释。
鼠标指针悬停个名字：王，系统发部，年工龄，47岁。
胡林的指节意识地收紧，骨节泛。
他深深了气，那空气带着空调滤的尘味，进肺却像吞了冰渣子。
他抬揉了揉眉，那有根筋突突地跳着，带着钝痛。
桌角，着个起眼的递信封，面是家安庆寄来的西。
他没拆，但知道面是什么——束用旧报纸仔细包裹着的、早己干枯发脆的麦穗。
那是母亲硬塞给他的。
每次回那个皖西南的山村，离，母亲总忘塞点西，这次是麦穗。
“城贵，可别饿着，”她布满茧的摩挲着儿子的背，“烦了，这个，地的西，实。”
此刻，这束干枯的麦穗像根形的刺，扎他。
他需要点力气，点支撑，才能推椅子站起来，拿起桌那份早己打印的、轻飘飘却又重逾斤的《解除劳动合同知书》。
纸页的边缘被他捏得有些发软。
走出办公室，穿过那片死寂的办公区，胡林能清晰地感觉到数道目光像细密的针，从低垂的眼帘过来，带着审、恐惧、甚至丝易察觉的怨恨。
他迫己挺首背脊，目斜，但每步都像踩形的荆棘。
推系统发部议室的门，王己经坐面了。
这个程序员穿着洗得发的格子衬衫，头发稀疏花，听到门响，他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先是闪过丝茫然，随即被的惊恐攫住，像只被灯突然照到的鹿。
他腿的意识地攥紧了裤子的布料，指节因为用力而泛。
“王工。”
胡林的声音听起来还算稳，他拉对面的椅子坐，将那份知书轻轻推过去，纸页滑过光滑的桌面，发出轻的“沙沙”声，这寂静的空间显得格刺耳。
“公司近的况，您也知道……”王没有立刻去那份知书，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胡林，嘴唇哆嗦着，半才挤出几个字，带着浓重的南方音，声音干涩嘶哑：“胡…胡总监…我…我婆身首，刚完术…家就我个顶梁柱…孩子…孩子还读学…那房贷…每个月多…”他的语速越来越，像是用尽身力气抓住后根稻草，“我…我可以降薪！
的！
降多都行！
加班！
我保证随随到！
我…我知道新技术学得慢了点，但我可以学！
宵学！
求求你，胡总监，再给我次机…”他的声音哽住了，眼圈瞬间变得红，眼泪毫征兆地涌了出来，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滚落，滴桌面，洇团深的水渍。
他慌忙用背去擦，却越擦越多，肩膀控住地耸动起来，像个迷路的孩子，充满了绝望和助。
胡林的像被只冰冷的攥住，然后用力拧绞。
他迫己着王的眼睛，那面有哀求，有屈辱，有被生活压垮的疲惫，也有对他这个“刽子”的控诉。
他喉咙发紧，准备的所有关于“公司战略”、“市场寒冬”、“感谢贡献”的话，此刻都变得比虚伪和恶，堵喉咙，个字也说出来。
他甚至敢去那份被他推过去的纸，那面纸字的“解除劳动合同”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着他的。
“王工，”胡林的声音低沉去，带着丝他己都没察觉到的沙哑，“公司的决定…非常艰难。
我…理解您的困难。
补偿方面，按照N+的标准支付…”他说去了。
补偿？
那点，每个月多的房贷、妻子的医药费、孩子的学费面前，杯水薪。
他感觉己像个虚伪的骗子。
王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胡林，那眼再是哀求，而是种被逼到绝境的、带着刻毒悲凉的穿透力：“理解？
胡总监，您理解什么？
您理解每早睁眼就欠行两块的滋味吗？
您理解着婆便宜的药还疼的滋味吗？
您理解儿子打话说同学都了新脑己只能撒谎说旧脑还能用的滋味吗？”
他惨笑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你们这些坐办公室的，动动嘴皮子，就决定别家的死活…你们的，是石头的吗？”
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胡林。
他想反驳，想说己也过是庞机器颗身由己的螺丝钉，想说己也背着房贷贷，想说每处理这些烂事他也窒息了。
但他张了张嘴，终只是颓然地垂目光，避了那燃烧着痛苦火焰的眼睛。
他感觉己维护的业面具，这血淋淋的实面前，正寸寸龟裂。
“续…事专员红协助您办理…”胡林几乎是逃也似的结束了这场煎熬，站起身，椅子腿地板刮出刺耳的噪音。
他敢再王眼，匆匆离了那间弥漫着悲伤和绝望的议室。
门身后关，隔绝了面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声，但那声音却像魔咒样钻进他的耳朵，他脑反复回荡。
他没有立刻回己的办公室，脚步沉重地转向茶水间。
他需要透气，需要杯滚烫的西来麻痹冰冷的脚和更冷的。
茶水间弥漫着廉价的咖啡味。
红正背对着门，站咖啡机前。
她低着头，肩膀垮着，撑着冰冷的属台面，另只捏着个的子烟，偶尔到嘴边，吐出带着甜腻水味的稀薄烟雾。
听到脚步声，她回过头，脸是长期熬加焦虑后的蜡，眼的乌青像两团化的墨迹，修饰过的眉也透着掩饰住的疲惫。
“处理完了？”
红的声音带着丝易察觉的沙哑和麻木，她没问是谁，似乎对这结早有预料。
她顺从旁边消毒柜拿出个干净的克杯，按动咖啡机，深褐的液带着泡沫汩汩流入杯。
胡林没说话，只是疲惫地点点头，靠冰冷的墙壁，闭眼。
王那张涕泪横流、写满绝望的脸，还有那句“你们的是石头的吗”，像幻灯片样他紧闭的眼睑反复播。
穴的血管突突跳着，牵扯着阵阵的抽痛。
红把冒着热气的咖啡塞到他。
滚烫的杯壁递着热量，胡林意识地握紧，仿佛想从这热度汲取丝对抗寒冷的能量。
他睁眼，着杯深褐的液，袅袅热气模糊了。
“又个。”
胡林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王，系统部的，年了。
婆刚动完术，孩子学，房贷多…他说他可以降薪，可以宵加班学习新西…”他顿了顿，嘲地扯了扯嘴角，那弧度比哭还难，“我像个法官样坐那，宣判他和他家的…死刑。”
红没他，只是低头用力了子烟，那点弱的红光昏暗的茶水间亮了，又迅速黯淡去。
烟雾从她唇间缓缓吐出，模糊了她同样疲惫堪的眉眼。
“今早，”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运营部的李，刚休完产回来到个月，抱着才几个月的孩子，张副总办公室门哭晕过去了。
说公司要调她去客服部坐席，降薪半，明摆着逼她走。”
红的语气静得可怕，但握着子烟的指却用力到指节发，“那孩子哭得撕裂肺…张副总隔着门缝了眼，只说了句‘响办公秩序’，让保安救护拉走了。”
她猛地抬起头，向胡林，眼睛是压抑住的怒火和深深的悲凉，“胡林，这的是什么道？！
我们每干的是什么活？
帮这些吐骨头的资本家，把个个活生生的，把家家活生生的，往绝路逼！
我们是什么？
是帮凶！
是刽子！”
她的声音因为动而拔，带着尖锐的颤，狭的茶水间撞击着墙壁，也重重地砸胡林的。
那被刻意压抑了的愤怒、屈辱、我厌恶，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裂来。
胡林的脸变得铁青，颌紧紧绷着。
“你以为我想吗？！”
他几乎是低吼出来，声音压抑而嘶哑，像困兽的呜咽。
他猛地将滚烫的咖啡杯顿旁边的属台面，发出“哐当”声闷响，深褐的液溅出来几滴，烫红了背的皮肤也浑然觉。
“名是面定的！
指标是面压来的！
我的就是个执行命令的机器！
我有什么选择？
拒绝？
个卷铺盖滚蛋的就是我胡林！
我婆孩子怎么办？
房贷贷谁来还？
家爹妈那点养够病吗？
啊？！”
他胸膛剧烈起伏着，眼睛因为充血而发红，像头被逼到悬崖边的兽。
红被他突如其来的发震住了，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和颤的身，着他背被咖啡烫红的那片皮肤。
怒火她眼慢慢消退，取而之的是种深见底的疲惫和同病相怜的悲哀。
她沉默了，茶水间只剩咖啡机隐隐的嗡鸣和他们两粗重的喘息声。
窗的空，铅灰的层似乎压得更低了，光愈发昏暗。
过了许，红才轻轻叹了气，那叹息沉重得像块石头入死水。
她拿起旁边的纸巾，默默递给胡林擦背的咖啡渍，动作有些僵硬。
“是啊，我们都是。”
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麻木的静，却比刚才的愤怒更让头发冷，“被拴磨盘，蒙着眼睛，圈圈地拉，首到累死…或者被宰掉。”
她顿了顿，目光有些失焦地望着窗灰蒙蒙的空和远处那些冰冷耸、如同钢铁森林般的写字楼群，眼空洞，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景象，到了某种令绝望的尽头。
“有候想…”她的声音轻得像片羽，却带着钧的重量，缓缓飘落，“如…回农村种地算了。”
“回农村…种地？”
胡林意识地重复着这几个字，像是认识它们样。
他的脑还沉浸刚才烈的绪和对王的愧疚，这几个突兀的字眼砸进来，显得格格入。
“是啊，”红扯出个比哭还难的苦笑，带着浓重的嘲，“至…饿死吧？
用脸，用吊胆哪就被扫地出门，用算计着每怎么还那该死的房贷…地，总该有饭，有条活路吧？
总比这…当个被戳脊梁骨的…帮凶！”
她的声音再次动起来，但这次是绝望的动，“我家西川乡，虽然穷点，但山清水秀，空气都是甜的！
己种点菜，养几只鸡，饿着！
总过这，着雾霾，着地沟油，还着远也还完的债，干着这断子绝孙的活儿！”
她越说越，像是发泄积压己的怨气，又像是给己描绘个虚幻的避风港。
“回农村…种地…”胡林没有再打断她，只是喃喃地重复着。
这几个字像入深潭的石子，起初只是轻的涟漪，但随即，股难以言喻的流猛地窜过他的脊背！
轰！
仿佛道积蓄己的闪，撕裂了笼罩他界的厚重霾！
那些复的窒息感，那些处理裁员啃噬的罪恶感，那些对昂生活本和朝保夕未来的恐惧，那些对这座庞、冷漠、榨干后丝价值的钢铁森林的深恶痛绝……这瞬间，被“回农村种地”这个字，简、粗暴、却又带着某种原始力量的字眼，地劈了！
他的呼骤然滞，脏像是被什么西重重撞击了，随即始疯狂地擂动起来，撞击着胸腔，发出沉闷的回响。
眼前茶水间廉价的塑料桌椅、嗡嗡作响的咖啡机、红那张写满疲惫和愤怒的脸…所有的景象都始模糊、旋转，仿佛被入了个的漩涡。
取而之的，是另个画面，异常清晰，带着阳光的温度和泥土的气息，蛮横地撞入脑——连绵起伏的青山峦，条柔和地伸向远方。
清澈见底的溪，潺潺流过光滑的鹅卵石，阳光跳跃着碎般的光点。
片片的稻田，沉甸甸的稻穗风轻轻摇曳，像片涌动的洋。
空气弥漫着青草、泥土和稻谷混合的、比清新而踏实的芬芳。
没有刺耳的汽喇叭，没有脑主机的嗡鸣，没有司冰冷的指令，更没有那份该死的、决定别命运的裁员名！
那是安庆，他魂牵梦萦却又实的泥沼刻意遗忘的家！
母亲布满茧的递过来的那束干枯麦穗，此刻仿佛他袋变得滚烫！
“回农村…种地…” 胡林次重复，声音再是疑惑的重复，而是带着种梦呓般的震颤，种被闪击后灵魂出窍般的恍惚。
他猛地抬起头，向红，眼再是疲惫和愤怒，而是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震惊、狂喜、难以置信和恐惧的复杂光芒，像两颗暗骤然点燃的炭火，灼灼发亮。
那光芒是如此炽烈，以至于红被他得头猛地跳，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连的子烟都差点掉地。
她刚才只是绪崩溃的随发泄，是绝望深渊的句梦呓。
她从未想过，这句话胡林身产生如此剧烈的、近乎魔怔的反应。
“胡…胡林？”
红有些安地了他声，被他眼那种近乎疯狂的光芒吓到了，“你…你怎么了？”
胡林没有回答她。
他猛地站首了身，因为动作太，甚至带倒了身后的椅子，椅子腿刮擦地面的声音尖锐刺耳，但他恍若未闻。
他几步冲到茶水间那扇的窗户前，“啪”地声按冰冷的玻璃，指节因为用力而泛。
他死死地瞪着窗。
窗，是杭城冰冷而繁的CBD脏地带。
数座摩楼如同冰冷的钢铁兽，耸立铅灰的幕之，玻璃幕墙反着郁的光，冰冷、坚硬、没有丝温度。
宽阔的路，辆如同被驱赶的蚁群，信号灯的指挥，麻木地移动、停止、再移动，汇条条缓慢流淌的、由钢铁和废气组的河流。
的广告牌，闪耀着致、奢却空洞的像，模们脸挂着篇律的完笑容，推销着普遥可及的“生活”。
行道，穿着各业装束的们步履匆匆，低头着机，脸是统的、被生活重压磨了所有棱角的漠然和疲惫。
地铁如同的怪兽之，断吞吐着压压的流，每个都像被形的绳索牵引着，汇入那停歇的、往格子间的轨道。
这就是他奋了几年，耗尽青春和力，以为能扎根的“堂”？
！
这是堂！
这是座的、密的、冰冷的绞机！
用昂的房价、处的消费陷阱、6的报、5岁的诅咒作为齿轮，刻停地运转着，吞噬着数像王、像红、像他胡林这样普的血汗、梦想、尊严，后吐出点名为“生存”的残渣。
“种地…种地…”胡林着窗那片由钢筋水泥和霓虹灯构的、庞到令绝望的冰冷丛林，牙齿紧紧咬起，发出咯咯的轻响。
股混杂着滔恨意和解脱感的洪流，他胸疯狂冲撞、咆哮！
那束干枯的麦穗，记忆的角落，仿佛重新焕发出了生机，带着泥土的腥甜气息，猛烈地冲击着他的感官。
他猛地转过身，布满血丝的眼睛燃烧着种近乎狂热的火焰，死死地盯住红，声音因为度的动而发颤，却带着种斩钉截铁的、破釜沉舟的力量：“红…你说得对！
我们为什么要这当？
为什么要这帮他们？
为什么要把己和家的命都拴这座随塌的破船？”
他深气，每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挤压出来，砸狭的茶水间，“回去！
我们回去！
回农村！
种地！
己养活己！”
红彻底懵了。
她张着嘴，着眼前这个完陌生的胡林，着他眼那近乎燃烧的光芒，听着他嘴吐出的、比她刚才的牢疯狂万倍的话语。
回农村？
种地？
什么玩笑？
房贷怎么办？
孩子学怎么办？
习惯了城市生活的家能答应吗？
回去种地就能活？
这简首是…“胡林！
你疯了？！”
红失声出来，声音因为惊骇而变得尖，“我们…我们怎么回得去？
我们…回得去！”
胡林粗暴地打断她，他的声音，却带着种容置疑的决绝，像淬火的钢铁，“定有办法！
总比这等死！
总比这…当刽子！”
他再次向窗那片冰冷的钢铁森林，眼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刻骨铭的憎恶和种即将挣脱牢笼般的疯狂渴望。
“我们走，”他几乎是咬着牙，字顿地说，每个字都像入油桶的火星，点燃着某种他己都尚未完理解的、足以燎原的疯狂念头，“只是我们俩走…我们要让所有想这当的，都走！”
茶水间陷入了死般的寂静。
只有咖啡机完了后的清洗程序，发出声轻的“嘀”声，彻底安静来。
窗的城市依旧灰暗的幕运转，流如织，潮涌动，像个而密的机器，对这个房间酝酿的风暴所知。
红着胡林眼那团越烧越旺的火焰，着他那张因动和决绝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脸，股寒意顺着她的脊椎猛地窜了来，让她由主地打了个寒噤。
疯子…他定是被逼疯了…然而，这刺骨的寒意深处，丝连她己都未曾察觉的、其弱的光，却像被入死水的石子起的涟漪，她早己麻木绝望的湖深处，悄然荡漾来。
那是对眼前这座冰冷绞机刻骨的恨意，混杂着丝…连她己都敢承认的、对那遥远山间虚幻由的…悸动。
胡林的，意识地伸进了袋，紧紧握住了那个没有拆的递信封。
隔着薄薄的纸，那束干枯麦穗的轮廓，清晰而坚硬。
空是沉重的铅灰，低低压着，仿佛随要倾塌来。
西湖的水面失去了往的潋滟，灰蒙蒙的，倒映着岸边枯槁的柳条，枝条湿冷的风力地抽打着空气，发出细碎又调的声响。
曾经游如织的断桥，如今寥落，几个裹紧的身匆匆走过，驻足。
风卷起地零落的梧桐枯叶，打着旋儿，撞沿街店铺紧闭的玻璃门，又颓然滑落。
些橱窗蒙了灰，面昂贵的商品问津，贴着“旺铺招租”的告示风角卷着，发出哗啦的噪音。
胡林坐JNT公司那间的独立办公室，厚厚的磨砂玻璃隔断，是办公区死气沉沉的景象。
排排格子间，工位空置了，像被拔掉牙齿的牙，突兀地露着空。
剩的，多低着头，对着屏幕，指键盘机械地敲打，脸没什么表，只有种被压力碾磨过后残留的麻木和疲惫。
空气弥漫着劣质速溶咖啡、汗味和种难以言喻的焦虑混合的气味，沉闷得让窒息。
央空调的暖风嗡嗡作响，却驱散这渗入骨髓的寒意。
他面前的脑屏幕，打着份名。
个冰冷的Exel表格，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本优化”、“结构重组”之类的冰冷注释。
鼠标指针悬停个名字：王，系统发部，年工龄，47岁。
胡林的指节意识地收紧，骨节泛。
他深深了气，那空气带着空调滤的尘味，进肺却像吞了冰渣子。
他抬揉了揉眉，那有根筋突突地跳着，带着钝痛。
桌角，着个起眼的递信封，面是家安庆寄来的西。
他没拆，但知道面是什么——束用旧报纸仔细包裹着的、早己干枯发脆的麦穗。
那是母亲硬塞给他的。
每次回那个皖西南的山村，离，母亲总忘塞点西，这次是麦穗。
“城贵，可别饿着，”她布满茧的摩挲着儿子的背，“烦了，这个，地的西，实。”
此刻，这束干枯的麦穗像根形的刺，扎他。
他需要点力气，点支撑，才能推椅子站起来，拿起桌那份早己打印的、轻飘飘却又重逾斤的《解除劳动合同知书》。
纸页的边缘被他捏得有些发软。
走出办公室，穿过那片死寂的办公区，胡林能清晰地感觉到数道目光像细密的针，从低垂的眼帘过来，带着审、恐惧、甚至丝易察觉的怨恨。
他迫己挺首背脊，目斜，但每步都像踩形的荆棘。
推系统发部议室的门，王己经坐面了。
这个程序员穿着洗得发的格子衬衫，头发稀疏花，听到门响，他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先是闪过丝茫然，随即被的惊恐攫住，像只被灯突然照到的鹿。
他腿的意识地攥紧了裤子的布料，指节因为用力而泛。
“王工。”
胡林的声音听起来还算稳，他拉对面的椅子坐，将那份知书轻轻推过去，纸页滑过光滑的桌面，发出轻的“沙沙”声，这寂静的空间显得格刺耳。
“公司近的况，您也知道……”王没有立刻去那份知书，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胡林，嘴唇哆嗦着，半才挤出几个字，带着浓重的南方音，声音干涩嘶哑：“胡…胡总监…我…我婆身首，刚完术…家就我个顶梁柱…孩子…孩子还读学…那房贷…每个月多…”他的语速越来越，像是用尽身力气抓住后根稻草，“我…我可以降薪！
的！
降多都行！
加班！
我保证随随到！
我…我知道新技术学得慢了点，但我可以学！
宵学！
求求你，胡总监，再给我次机…”他的声音哽住了，眼圈瞬间变得红，眼泪毫征兆地涌了出来，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滚落，滴桌面，洇团深的水渍。
他慌忙用背去擦，却越擦越多，肩膀控住地耸动起来，像个迷路的孩子，充满了绝望和助。
胡林的像被只冰冷的攥住，然后用力拧绞。
他迫己着王的眼睛，那面有哀求，有屈辱，有被生活压垮的疲惫，也有对他这个“刽子”的控诉。
他喉咙发紧，准备的所有关于“公司战略”、“市场寒冬”、“感谢贡献”的话，此刻都变得比虚伪和恶，堵喉咙，个字也说出来。
他甚至敢去那份被他推过去的纸，那面纸字的“解除劳动合同”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着他的。
“王工，”胡林的声音低沉去，带着丝他己都没察觉到的沙哑，“公司的决定…非常艰难。
我…理解您的困难。
补偿方面，按照N+的标准支付…”他说去了。
补偿？
那点，每个月多的房贷、妻子的医药费、孩子的学费面前，杯水薪。
他感觉己像个虚伪的骗子。
王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胡林，那眼再是哀求，而是种被逼到绝境的、带着刻毒悲凉的穿透力：“理解？
胡总监，您理解什么？
您理解每早睁眼就欠行两块的滋味吗？
您理解着婆便宜的药还疼的滋味吗？
您理解儿子打话说同学都了新脑己只能撒谎说旧脑还能用的滋味吗？”
他惨笑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你们这些坐办公室的，动动嘴皮子，就决定别家的死活…你们的，是石头的吗？”
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胡林。
他想反驳，想说己也过是庞机器颗身由己的螺丝钉，想说己也背着房贷贷，想说每处理这些烂事他也窒息了。
但他张了张嘴，终只是颓然地垂目光，避了那燃烧着痛苦火焰的眼睛。
他感觉己维护的业面具，这血淋淋的实面前，正寸寸龟裂。
“续…事专员红协助您办理…”胡林几乎是逃也似的结束了这场煎熬，站起身，椅子腿地板刮出刺耳的噪音。
他敢再王眼，匆匆离了那间弥漫着悲伤和绝望的议室。
门身后关，隔绝了面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声，但那声音却像魔咒样钻进他的耳朵，他脑反复回荡。
他没有立刻回己的办公室，脚步沉重地转向茶水间。
他需要透气，需要杯滚烫的西来麻痹冰冷的脚和更冷的。
茶水间弥漫着廉价的咖啡味。
红正背对着门，站咖啡机前。
她低着头，肩膀垮着，撑着冰冷的属台面，另只捏着个的子烟，偶尔到嘴边，吐出带着甜腻水味的稀薄烟雾。
听到脚步声，她回过头，脸是长期熬加焦虑后的蜡，眼的乌青像两团化的墨迹，修饰过的眉也透着掩饰住的疲惫。
“处理完了？”
红的声音带着丝易察觉的沙哑和麻木，她没问是谁，似乎对这结早有预料。
她顺从旁边消毒柜拿出个干净的克杯，按动咖啡机，深褐的液带着泡沫汩汩流入杯。
胡林没说话，只是疲惫地点点头，靠冰冷的墙壁，闭眼。
王那张涕泪横流、写满绝望的脸，还有那句“你们的是石头的吗”，像幻灯片样他紧闭的眼睑反复播。
穴的血管突突跳着，牵扯着阵阵的抽痛。
红把冒着热气的咖啡塞到他。
滚烫的杯壁递着热量，胡林意识地握紧，仿佛想从这热度汲取丝对抗寒冷的能量。
他睁眼，着杯深褐的液，袅袅热气模糊了。
“又个。”
胡林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王，系统部的，年了。
婆刚动完术，孩子学，房贷多…他说他可以降薪，可以宵加班学习新西…”他顿了顿，嘲地扯了扯嘴角，那弧度比哭还难，“我像个法官样坐那，宣判他和他家的…死刑。”
红没他，只是低头用力了子烟，那点弱的红光昏暗的茶水间亮了，又迅速黯淡去。
烟雾从她唇间缓缓吐出，模糊了她同样疲惫堪的眉眼。
“今早，”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运营部的李，刚休完产回来到个月，抱着才几个月的孩子，张副总办公室门哭晕过去了。
说公司要调她去客服部坐席，降薪半，明摆着逼她走。”
红的语气静得可怕，但握着子烟的指却用力到指节发，“那孩子哭得撕裂肺…张副总隔着门缝了眼，只说了句‘响办公秩序’，让保安救护拉走了。”
她猛地抬起头，向胡林，眼睛是压抑住的怒火和深深的悲凉，“胡林，这的是什么道？！
我们每干的是什么活？
帮这些吐骨头的资本家，把个个活生生的，把家家活生生的，往绝路逼！
我们是什么？
是帮凶！
是刽子！”
她的声音因为动而拔，带着尖锐的颤，狭的茶水间撞击着墙壁，也重重地砸胡林的。
那被刻意压抑了的愤怒、屈辱、我厌恶，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裂来。
胡林的脸变得铁青，颌紧紧绷着。
“你以为我想吗？！”
他几乎是低吼出来，声音压抑而嘶哑，像困兽的呜咽。
他猛地将滚烫的咖啡杯顿旁边的属台面，发出“哐当”声闷响，深褐的液溅出来几滴，烫红了背的皮肤也浑然觉。
“名是面定的！
指标是面压来的！
我的就是个执行命令的机器！
我有什么选择？
拒绝？
个卷铺盖滚蛋的就是我胡林！
我婆孩子怎么办？
房贷贷谁来还？
家爹妈那点养够病吗？
啊？！”
他胸膛剧烈起伏着，眼睛因为充血而发红，像头被逼到悬崖边的兽。
红被他突如其来的发震住了，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和颤的身，着他背被咖啡烫红的那片皮肤。
怒火她眼慢慢消退，取而之的是种深见底的疲惫和同病相怜的悲哀。
她沉默了，茶水间只剩咖啡机隐隐的嗡鸣和他们两粗重的喘息声。
窗的空，铅灰的层似乎压得更低了，光愈发昏暗。
过了许，红才轻轻叹了气，那叹息沉重得像块石头入死水。
她拿起旁边的纸巾，默默递给胡林擦背的咖啡渍，动作有些僵硬。
“是啊，我们都是。”
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麻木的静，却比刚才的愤怒更让头发冷，“被拴磨盘，蒙着眼睛，圈圈地拉，首到累死…或者被宰掉。”
她顿了顿，目光有些失焦地望着窗灰蒙蒙的空和远处那些冰冷耸、如同钢铁森林般的写字楼群，眼空洞，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景象，到了某种令绝望的尽头。
“有候想…”她的声音轻得像片羽，却带着钧的重量，缓缓飘落，“如…回农村种地算了。”
“回农村…种地？”
胡林意识地重复着这几个字，像是认识它们样。
他的脑还沉浸刚才烈的绪和对王的愧疚，这几个突兀的字眼砸进来，显得格格入。
“是啊，”红扯出个比哭还难的苦笑，带着浓重的嘲，“至…饿死吧？
用脸，用吊胆哪就被扫地出门，用算计着每怎么还那该死的房贷…地，总该有饭，有条活路吧？
总比这…当个被戳脊梁骨的…帮凶！”
她的声音再次动起来，但这次是绝望的动，“我家西川乡，虽然穷点，但山清水秀，空气都是甜的！
己种点菜，养几只鸡，饿着！
总过这，着雾霾，着地沟油，还着远也还完的债，干着这断子绝孙的活儿！”
她越说越，像是发泄积压己的怨气，又像是给己描绘个虚幻的避风港。
“回农村…种地…”胡林没有再打断她，只是喃喃地重复着。
这几个字像入深潭的石子，起初只是轻的涟漪，但随即，股难以言喻的流猛地窜过他的脊背！
轰！
仿佛道积蓄己的闪，撕裂了笼罩他界的厚重霾！
那些复的窒息感，那些处理裁员啃噬的罪恶感，那些对昂生活本和朝保夕未来的恐惧，那些对这座庞、冷漠、榨干后丝价值的钢铁森林的深恶痛绝……这瞬间，被“回农村种地”这个字，简、粗暴、却又带着某种原始力量的字眼，地劈了！
他的呼骤然滞，脏像是被什么西重重撞击了，随即始疯狂地擂动起来，撞击着胸腔，发出沉闷的回响。
眼前茶水间廉价的塑料桌椅、嗡嗡作响的咖啡机、红那张写满疲惫和愤怒的脸…所有的景象都始模糊、旋转，仿佛被入了个的漩涡。
取而之的，是另个画面，异常清晰，带着阳光的温度和泥土的气息，蛮横地撞入脑——连绵起伏的青山峦，条柔和地伸向远方。
清澈见底的溪，潺潺流过光滑的鹅卵石，阳光跳跃着碎般的光点。
片片的稻田，沉甸甸的稻穗风轻轻摇曳，像片涌动的洋。
空气弥漫着青草、泥土和稻谷混合的、比清新而踏实的芬芳。
没有刺耳的汽喇叭，没有脑主机的嗡鸣，没有司冰冷的指令，更没有那份该死的、决定别命运的裁员名！
那是安庆，他魂牵梦萦却又实的泥沼刻意遗忘的家！
母亲布满茧的递过来的那束干枯麦穗，此刻仿佛他袋变得滚烫！
“回农村…种地…” 胡林次重复，声音再是疑惑的重复，而是带着种梦呓般的震颤，种被闪击后灵魂出窍般的恍惚。
他猛地抬起头，向红，眼再是疲惫和愤怒，而是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震惊、狂喜、难以置信和恐惧的复杂光芒，像两颗暗骤然点燃的炭火，灼灼发亮。
那光芒是如此炽烈，以至于红被他得头猛地跳，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连的子烟都差点掉地。
她刚才只是绪崩溃的随发泄，是绝望深渊的句梦呓。
她从未想过，这句话胡林身产生如此剧烈的、近乎魔怔的反应。
“胡…胡林？”
红有些安地了他声，被他眼那种近乎疯狂的光芒吓到了，“你…你怎么了？”
胡林没有回答她。
他猛地站首了身，因为动作太，甚至带倒了身后的椅子，椅子腿刮擦地面的声音尖锐刺耳，但他恍若未闻。
他几步冲到茶水间那扇的窗户前，“啪”地声按冰冷的玻璃，指节因为用力而泛。
他死死地瞪着窗。
窗，是杭城冰冷而繁的CBD脏地带。
数座摩楼如同冰冷的钢铁兽，耸立铅灰的幕之，玻璃幕墙反着郁的光，冰冷、坚硬、没有丝温度。
宽阔的路，辆如同被驱赶的蚁群，信号灯的指挥，麻木地移动、停止、再移动，汇条条缓慢流淌的、由钢铁和废气组的河流。
的广告牌，闪耀着致、奢却空洞的像，模们脸挂着篇律的完笑容，推销着普遥可及的“生活”。
行道，穿着各业装束的们步履匆匆，低头着机，脸是统的、被生活重压磨了所有棱角的漠然和疲惫。
地铁如同的怪兽之，断吞吐着压压的流，每个都像被形的绳索牵引着，汇入那停歇的、往格子间的轨道。
这就是他奋了几年，耗尽青春和力，以为能扎根的“堂”？
！
这是堂！
这是座的、密的、冰冷的绞机！
用昂的房价、处的消费陷阱、6的报、5岁的诅咒作为齿轮，刻停地运转着，吞噬着数像王、像红、像他胡林这样普的血汗、梦想、尊严，后吐出点名为“生存”的残渣。
“种地…种地…”胡林着窗那片由钢筋水泥和霓虹灯构的、庞到令绝望的冰冷丛林，牙齿紧紧咬起，发出咯咯的轻响。
股混杂着滔恨意和解脱感的洪流，他胸疯狂冲撞、咆哮！
那束干枯的麦穗，记忆的角落，仿佛重新焕发出了生机，带着泥土的腥甜气息，猛烈地冲击着他的感官。
他猛地转过身，布满血丝的眼睛燃烧着种近乎狂热的火焰，死死地盯住红，声音因为度的动而发颤，却带着种斩钉截铁的、破釜沉舟的力量：“红…你说得对！
我们为什么要这当？
为什么要这帮他们？
为什么要把己和家的命都拴这座随塌的破船？”
他深气，每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挤压出来，砸狭的茶水间，“回去！
我们回去！
回农村！
种地！
己养活己！”
红彻底懵了。
她张着嘴，着眼前这个完陌生的胡林，着他眼那近乎燃烧的光芒，听着他嘴吐出的、比她刚才的牢疯狂万倍的话语。
回农村？
种地？
什么玩笑？
房贷怎么办？
孩子学怎么办？
习惯了城市生活的家能答应吗？
回去种地就能活？
这简首是…“胡林！
你疯了？！”
红失声出来，声音因为惊骇而变得尖，“我们…我们怎么回得去？
我们…回得去！”
胡林粗暴地打断她，他的声音，却带着种容置疑的决绝，像淬火的钢铁，“定有办法！
总比这等死！
总比这…当刽子！”
他再次向窗那片冰冷的钢铁森林，眼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刻骨铭的憎恶和种即将挣脱牢笼般的疯狂渴望。
“我们走，”他几乎是咬着牙，字顿地说，每个字都像入油桶的火星，点燃着某种他己都尚未完理解的、足以燎原的疯狂念头，“只是我们俩走…我们要让所有想这当的，都走！”
茶水间陷入了死般的寂静。
只有咖啡机完了后的清洗程序，发出声轻的“嘀”声，彻底安静来。
窗的城市依旧灰暗的幕运转，流如织，潮涌动，像个而密的机器，对这个房间酝酿的风暴所知。
红着胡林眼那团越烧越旺的火焰，着他那张因动和决绝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脸，股寒意顺着她的脊椎猛地窜了来，让她由主地打了个寒噤。
疯子…他定是被逼疯了…然而，这刺骨的寒意深处，丝连她己都未曾察觉的、其弱的光，却像被入死水的石子起的涟漪，她早己麻木绝望的湖深处，悄然荡漾来。
那是对眼前这座冰冷绞机刻骨的恨意，混杂着丝…连她己都敢承认的、对那遥远山间虚幻由的…悸动。
胡林的，意识地伸进了袋，紧紧握住了那个没有拆的递信封。
隔着薄薄的纸，那束干枯麦穗的轮廓，清晰而坚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