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片段
“泽攸鹿”的倾心著作,沈西洲江述白是小说中的主角,内容概括:,在深红色地毯上投下斜长的光斑。,指尖用力到发白,攥着那张薄薄的发言稿。新生代表致辞——班主任用鼓励的语气通知她时,她只是点了点头,心里却像被塞进了一整窝惊慌的鸟。“下面是新生代表,高一(三)班沈西洲同学发言。”,带着礼堂特有的回响。沈西洲深吸一口气,走上台。阶梯很高,聚光灯很烫,台下是黑压压的人群,无数双眼睛像密集的星点,让她想起昨夜在望远镜里看到的星团——美丽,但遥远得令人窒息。,展开稿纸。“...
,天彻底冷了下来。,街灯在寒雾里晕开昏黄的光圈。沈西洲裹紧围巾,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瞬间凝成一小团云。她踩着满地霜冻的枯叶往学校走,帆布鞋踩在冰冷的地砖上,每一步都数得认真:七十八、七十九、八十……,她已经数了三个月,从未出过错。,她停住了。,豆浆油条的香味飘过来。在那一小片暖黄的光晕里,她看见了江述白。,没拉拉链,里面是校服白衬衫,围着一条格纹围巾。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杯豆浆和几个包子。他站在那儿,微微跺着脚,像是在等什么人。。,心跳却莫名地快了几拍。她低下头,假装整理围巾,余光却还锁在那个方向。
然后她看见,一个女生从旁边的小区跑了出来,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女生跑到江述白面前,说了句什么,接过一杯豆浆,两人并肩朝校门走去。
那是隔壁班的文艺委员,许悠然。沈西洲在艺术节彩排时见过她,很活泼的女孩子,会弹钢琴,笑起来有虎牙。
他们看起来很熟。许悠然说着话,手舞足蹈的,江述白侧头听着,偶尔点点头,嘴角带着很浅的笑意。
沈西洲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晨雾和人群里。
手里的牛皮笔记本忽然变得很沉。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重新迈开脚步。地砖缝隙重新在脚下延伸:八十四、八十五、八十六……
数到一百时,正好走到校门口。早餐摊的热气扑面而来,她买了杯豆浆,握在手里取暖。塑料杯很烫,但指尖还是冰的。
早读时,许悠然的身影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沈西洲盯着语文书,字迹在眼前模糊成一片。她强迫自已集中注意力,但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前排——江述白坐得笔直,正小声背诵《赤壁赋》。
“……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
他的声音很低,但沈西洲能听清。每个字都咬得很准,带着一种从容的韵律。
她忽然想起笔记本里的一条记录,是上个月写的:
“11月22日。江述白上课被语文老师点名背诵《滕王阁序》,一字不差。他背到‘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时,声音顿了一下,眼神有些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当时她以为,他那瞬间的走神,是因为诗句的意境。
现在却不确定了。
许悠然。那个会弹钢琴、有虎牙的女生。他们早上一起买早餐,看起来那么自然。
沈西洲低下头,在草稿纸的角落,无意识地画了一个小小的音符。画完又迅速涂掉,涂成一团乱糟糟的黑。
“西洲,”林薇用胳膊肘碰碰她,压低声音,“陈老师看你好几眼了,发什么呆呢?”
沈西洲回过神来,赶紧坐直身体,跟着大家一起念:“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
声音混在集体的朗读声里,听不出异常。
但握着笔的手指,微微用力到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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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天,沈西洲开始注意到更多细节。
每天早上,江述白都会在校门口等许悠然,两人一起进学校。课间,许悠然会来三班门口,有时候是借笔记,有时候是送什么东西。每次她来,教室里总会起一阵小小的骚动,有男生吹口哨,有女生窃窃私语。
“又是找江述白的吧?”
“他俩是不是在谈啊?”
“听说两家住得近,青梅竹马呢。”
沈西洲坐在座位上,低头写作业,铅笔在草稿纸上划出深深的痕迹。耳朵却不受控制地听着那些议论,每一个字都像细小的针,扎在某个柔软的地方。
周三下午,体育课。
男生们打篮球,女生们要么在旁边看,要么三三两两地聊天。沈西洲坐在操场边的看台上,膝盖上摊着一本《天体物理基础》,但一页也没看进去。
篮球场上,江述白是绝对的焦点。
他脱了校服外套,里面是一件深蓝色的短袖T恤,运球、突破、上篮,动作干净利落。每一次进球,场边都会响起欢呼。许悠然也在,和一帮女生站在一起,喊得最大声。
“江述白!加油!”
她的声音清脆,穿过整个操场,清晰地传过来。
沈西洲低下头,手指摩挲着书页边缘。纸张很薄,几乎透明,在阳光下能看见细密的纤维纹理。她盯着那些纹路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西洲!”林薇从下面跑上来,在她身边坐下,气喘吁吁的,“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看书啊?多无聊。”
“还好。”沈西洲合上书。
“诶,你看,”林薇用下巴指了指篮球场的方向,“江述白又进球了。说真的,他打篮球的样子是真帅,成绩好,长得好看,运动也厉害……完美人设啊。”
沈西洲没说话。
“不过,”林薇压低声音,凑近了些,“我听说他跟许悠然不是那种关系。许悠然的妈妈和江述白的妈妈是大学同学,两家住一个小区,所以一起上学而已。”
沈西洲抬起头。
“真的,”林薇信誓旦旦,“我闺蜜跟许悠然一个班,她说的。而且许悠然有喜欢的人,是咱们年级那个学美术的,叫什么来着……反正不是江述白。”
篮球场上,江述白又进了一个三分球。场边爆发出更大的欢呼,他撩起衣摆擦了擦汗,露出腰腹紧实的线条。许悠然跑过去,递给他一瓶水,他接过来,仰头喝了几口,喉结滚动。
沈西洲移开视线,看向远处光秃秃的梧桐树。
“这样啊。”她轻声说,声音散在风里,轻得像叹息。
“所以你别多想,”林薇拍拍她的肩,以为她是在为“**”困扰,“不过说真的,西洲,你对江述白……”
“没有。”沈西洲打断她,语速很快,“我跟他只是课代表,要一起工作。”
“哦——”林薇拖长了声音,眼神里写满了不信,但也没再追问,“好吧好吧。对了,周末去图书馆吗?我物理卷子错了一大堆,你得救我。”
“好。”
下课铃响了。男生们满头大汗地走下球场,女生们围上去送水递毛巾。江述白接过一个男生递来的外套,随手搭在肩上,和几个队友说笑着往教学楼走。
经过看台时,他抬起头,目光扫过。
沈西洲正好在收拾书包,拉链卡住了,她低着头用力拽。再抬头时,江述白已经走过去了,只留下一个深蓝色的背影。
但她看见,他回头看了一眼。
很短的一眼,目光在她坐的位置停留了大概半秒,然后就转回去了,继续和身边的人说话。
沈西洲站在原地,手指还捏着拉链头,金属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
“走啦!”林薇催她。
“来了。”
她背好书包,走下看台。帆布鞋踩在塑胶跑道上,没有声音。但心里的某个地方,却像被轻轻敲了一下,余音久久不散。
那天晚上,沈西洲在笔记本上写:
“12月18日,晴。体育课。他打篮球的样子很好看。许悠然不是他女朋友,林薇说的。他回头看了我一眼,也许只是无意。但我的心跳漏了一拍,这我知道。”
写到这里,她停笔,看着这行字。
然后翻到本子的最后一页——那里有一张用铅笔画的、很简单的星图。是仙女座大星云,她在天文杂志上看到的,凭记忆临摹下来。在星云旁边,她用很小的字写着:
“参宿四,猎户座α星,红超巨星,距离地球约640光年。它的亮度会变化,有时是全夜空第十亮的星,有时会暗到二十名之外。但无论如何,它一直在那里发光。”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在新的一页,用最工整的字迹,抄下了今天在语文课上学到的一句话: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抄完,她合上本子,锁进抽屉最深处。
窗外,夜幕深沉,没有星星。城市的光污染让夜空变成浑浊的暗红色,只有几颗最亮的星,顽强地闪烁着微光。
沈西洲拿出那台老旧的天文望远镜——父亲去年送的生日礼物,虽然不专业,但足够她看见月球环形山和木星的卫星。她架好望远镜,调整角度,在寒冷的夜风中,寻找那片模糊的光斑。
仙女座大星云,距离地球254万光年。
她看到的是它254万年前发出的光。那时地球上还没有人类,恐龙刚刚灭绝,哺乳动物开始**。而那片光,穿越了254万年的时空,此刻落入她的眼底。
那么渺小,又那么永恒。
她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收起望远镜。手指冻得通红,但心里某个地方,却奇异地平静下来。
江述白就像一颗遥远的恒星。
她在地上仰望,记录他的光芒,计算他的轨迹,想象他内部正在发生的核聚变反应。但那光芒传到她这里,需要时间。她看到的,也许是他很久以前的样子。
而此刻真实的他,在做什么呢?
沈西洲不知道。
她只知道,明天还要上学,还要收物理作业,还会在走廊里遇见他,也许还会说一句“作业齐了”或者“***让你去办公室”。
这样就很好了。
她对自已说。
足够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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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生活从不按预想的轨迹运行。
周五早上,沈西洲像往常一样走进教室时,感觉到了某种不同寻常的气氛。
林薇一看见她就凑过来,压低声音:“江述白今天没来。”
沈西洲放书包的动作顿了一下:“……怎么了?”
“不知道,请假了。陈老师早上说的,说江述白发烧,请一天假。”林薇说着,朝前排那个空着的座位努努嘴,“你看,一早上都空着。”
沈西洲看过去。
确实,江述白的座位空着。桌面干干净净,椅子推进桌肚里,和其他凌乱的课桌形成鲜明对比。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那片空位上,光柱里浮动的尘埃都显得格外清晰。
一整天,沈西洲都有些心神不宁。
数学课,王老师讲三角函数,她盯着黑板,公式在眼前模糊成一片。物理课,***发上周测验的卷子,她考了95分,但一点也不觉得高兴。语文课默写《陈情表》,她写错了好几个字,被陈老师点名提醒。
“沈西洲,你今天状态不太好啊。”下课后,陈老师走到她桌边,温和地说,“身体不舒服?”
“……没有,”沈西洲低下头,“昨晚没睡好。”
“注意休息,快期末了,身体要紧。”
“谢谢老师。”
她盯着卷子上的分数,红色的“95”像一双眼睛,直直地看着她。脑子里却反复回响着一句话:
他发烧了。
严不严重?多少度?吃药了吗?有人照顾他吗?
她记得江述白的父母好像很忙,开学时的家长会都没来,是家里阿姨来的。那他生病了,家里有人吗?
这些问题在脑子里盘旋,像一群躁动的鸟。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沈西洲摊开物理练习册,却一道题也做不进去。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划着,等她回过神来,纸上已经写满了“江述白”三个字。
她慌忙把那一页撕下来,揉成一团,塞进书包最底层。
放学铃终于响了。
学生们像出笼的鸟儿涌出教室,喧哗声、拉链声、桌椅移动声混成一片。沈西洲慢吞吞地收拾书包,看着前排那个空位,心里某个地方也跟着空了一块。
“西洲,走啦!”林薇在门口喊。
“你先走吧,”沈西洲说,“我……我去图书馆还本书。”
“这么用功?那明天见!”
“明天见。”
教室里的人渐渐**。值日生开始扫地,扬起的灰尘在夕阳的光柱里飞舞。沈西洲背好书包,走出教室,却没有去图书馆,而是下了楼,走出校门。
她站在公交站台,看着23路车的方向。
然后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江述白家在城东,她听同学闲聊时提过,大概的位置知道,但没去过。她查了手机地图,要转两趟公交,坐十一站路。
很远。
但她还是上了车。
晚高峰的车厢很挤,沈西洲抓着扶手,身体随着车厢摇晃。窗外的街景向后流淌,从熟悉的街道渐渐变成陌生的街区。她数不清自已坐了几站,只是盯着手机地图上那个小红点,一点一点靠近。
下车时,天已经快黑了。
这是一个高档小区,门口有保安亭,绿化很好,楼间距很宽。沈西洲站在小区门外,看着里面一栋栋亮着灯的楼房,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她不知道江述白具体住哪一栋,哪一户。
而且,就算知道,她又能做什么?
送药?问候?以什么身份?
同班同学?物理课代表?
太唐突了。
她站在初冬傍晚的寒风里,手指冻得发僵。书包里还装着今天发的物理试卷,她考了95分的那张。还有一本笔记本,里面写满了他名字的笔记本。
但那些都没有用。
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开时,视线忽然被小区门口便利店窗台上的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排小小的多肉植物,种在白色的陶瓷盆里,在室内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毛茸茸的。其中一盆旁边,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退烧药、体温计,还有几盒冲剂。
像是谁买好了放在那儿,忘了拿。
沈西洲盯着那个塑料袋看了几秒,然后推开了便利店的门。
“欢迎光临——”收银台后的阿姨抬头看了她一眼,“小姑娘买什么?”
“阿姨,”沈西洲指了指窗台,“那个药……是有人落在这儿的吗?”
“哦,那个啊,”阿姨看了一眼,“一个男孩子下午来买的,说发烧了,买点药。结果付了钱忘记拿了,走出去好远才想起来,回来说先放这儿,等会儿来取。这都好几个小时了,也没来拿。”
沈西洲的心跳快了几拍:“那个男孩……长什么样?”
“高高瘦瘦的,穿灰色羽绒服,围着围巾,脸挺白的,看起来是生病了。”阿姨回忆道,“哦对了,他说他住7栋302。”
7栋302。
沈西洲记下了这个地址。她走出便利店,在寒风里站了一会儿。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小区的路灯次第亮起,在地上投下一个个昏黄的光圈。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走进便利店。
“阿姨,我想买点东西。”
几分钟后,沈西洲拎着一个新的塑料袋走了出来。里面装着退烧药、体温计、喉糖,还有一盒柠檬糖——她记得江述白好像喜欢吃甜的,有次课间看见他剥了一颗糖放进嘴里。
走到小区门口,她犹豫了一下,对保安说:“叔叔,我是江述白的同学,他今天生病没上学,老师让我把作业和笔记带给他。”
保安打量了她一眼——一个瘦瘦小小的女生,扎着低马尾,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帆布鞋,校服外面套着羽绒服,看起来就是个普通学生。
“7栋302,”保安指了指右边第三栋楼,“进去吧。”
“谢谢叔叔。”
沈西洲走进小区。绿化很好,石板路两旁是常青的灌木,修剪得很整齐。她找到7栋,走进单元门,楼道里很干净,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她没有坐电梯,走了楼梯。
一级,两级,**……她数着台阶,像往常数地砖一样。数到第十八级时,到了三楼。
302室的门紧闭着,深棕色的防盗门,门上贴着春联,已经有些褪色了。门边的奶箱空着,门口放着一个黑色的垃圾袋,还没扔。
沈西洲站在门口,心跳得厉害。
她放下塑料袋,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和笔,撕下一张空白页,借着楼道昏暗的灯光,飞快地写:
“江述白同学:这是今天的物理笔记和作业,***说下周一要交。药是顺路买的,记得吃。多喝水,好好休息。 你的同学”
她没署名。
写完,她把纸条折好,塞进塑料袋,然后把塑料袋轻轻放在门口。退烧药和柠檬糖的盒子从塑料袋口露出一角,白色的药盒和**的糖盒,在昏暗的光线里格外显眼。
她站在门口,盯着那个塑料袋看了几秒。
然后转身,快步跑下楼。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咚咚咚,像她剧烈的心跳。她跑出单元门,跑过石板路,跑出小区大门,一直跑到公交站台,才停下来,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冷空气吸进肺里,刺得生疼。但她顾不上,只是回头看了一眼。
7栋302的窗户亮着灯,淡**的光,在深蓝色的夜幕里,像一颗遥远的、温柔的星。
公交车来了。
沈西洲刷卡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启动,窗外的街景开始向后移动。她看着那个亮着灯的窗口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楼宇和夜色里。
她把额头抵在冰冷的车窗上,闭上了眼睛。
手里还攥着那张纸条的草稿——她写了两遍,第一遍写坏了,揉成了纸团。现在那个纸团就在她书包最底层,和写满“江述白”名字的草稿纸在一起。
秘密的,不见光的。
像她这场无人在意的暗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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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时,7栋302室。
江述白从昏睡中醒来时,天已经全黑了。他撑着发沉的身体坐起来,摸到床头柜上的水杯,喝了一大口凉水。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干涩刺痛。
烧还没退,额头烫得厉害。
他下床,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客厅,想找点药。下午是去买了,但走到小区门口就开始头晕,把药忘在便利店了。后来烧得厉害,就直接回家躺下了,想着等好点再去拿。
经过门口时,他踢到了什么东西。
低头一看,是一个塑料袋。
江述白怔了怔,弯腰捡起来。塑料袋很轻,里面装着药,还有一盒柠檬糖。他打开灯,看见袋子里还有一张折叠的纸条。
展开,是工整的字迹:
“江述白同学:这是今天的物理笔记和作业,***说下周一要交。药是顺路买的,记得吃。多喝水,好好休息。 你的同学”
没有署名。
但字迹他认得。
物理作业本上,那些整洁的解题步骤,和他偶尔在老师办公室看到的、她交上去的笔记,是一样的字迹。清秀,工整,笔画干净。
沈西洲。
江述白握着纸条,在门口站了很久。楼道里的声控灯熄灭了,他又咳了一声,灯重新亮起,昏黄的光线落在他苍白的脸上。
他蹲下身,翻看塑料袋里的东西。
退烧药,体温计,喉糖,还有一盒柠檬糖。都是他需要的,甚至连喉糖的牌子都是他常吃的那个。
顺路买的?
从学校到这里,要转两趟车,坐十一站路。而且她家在城西,完全相反的方向。
这算什么顺路。
江述白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引来一阵剧烈的咳嗽。他扶着墙咳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拿起那盒柠檬糖。
**的糖盒,上面画着柠檬的图案。他拆开包装,拿出一颗,剥开糖纸。浅**的糖果在灯光下泛着晶莹的光,他放进嘴里,酸涩的味道瞬间在舌尖漫开,然后是一点点的甜。
他**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楼下,小区的路灯亮着,石板路上空无一人。远处公交站台,一辆公交车刚刚驶离,红色的尾灯在夜色里划出两道模糊的光轨。
他看了很久,直到那辆公交车彻底消失在街角。
然后他低头,又看了一眼手里的纸条。
“你的同学”。
简单的四个字,没有署名,没有多余的话。但纸条的折痕很整齐,边角对齐,像她那个人一样,安静,细致,把所有情绪都藏得妥帖。
江述白把纸条仔细折好,放进口袋。然后拿起退烧药,抠出两粒,就着凉水吞下去。
药很苦,但嘴里的柠檬糖还在慢慢融化,酸涩中带着一点回甘。
他回到床上,重新躺下。烧还没退,身体很重,但脑子里却异常清醒。
闭上眼睛,浮现的是开学典礼那天,她在台上卡壳时慌张的眼神;是图书馆里,她蹲在天文书架前专注的侧脸;是物理课上,她被表扬时微微发红的耳根;是收作业时,她接过本子轻声说“谢谢”的样子。
还有那双洗得发白的蓝色帆布鞋。
今天下午,在便利店窗台上忘记拿药,转身离开时,他好像瞥见了一个穿蓝色帆布鞋的身影,在小区门口一闪而过。
当时头晕得厉害,以为是幻觉。
现在想来,也许不是。
江述白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退烧药开始起作用,困意渐渐袭来。在沉入睡眠的前一秒,他模糊地想:
明天去学校,要跟她说谢谢。
但以什么理由呢?
就说……谢谢你的笔记。
嗯,就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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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上,江述白来上学了。
烧退了,但脸色还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色。他走进教室时,早读已经开始了,陈老师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没说什么。
沈西洲正在背《出师表》,声音混在集体的朗读声里。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正好看见江述白走到座位前,拉开椅子坐下。
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校服外套,围巾没摘,松松地搭在肩上。侧脸线条在晨光里显得有些瘦削,但依然干净利落。
沈西洲低下头,继续念:“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
但心已经乱了。
他会发现吗?那些药,那张纸条?他会猜到是她吗?如果猜到了,会怎么想?会觉得她多管闲事吗?还是……
“沈西洲。”
声音从前方传来,很轻,但在读书声的掩护下,清晰地传到她耳朵里。
沈西洲抬起头。
江述白没有完全回头,只是侧过脸,用余光看向她。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笔记很详细,谢谢。”
沈西洲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知道了。
“还有药,”江述白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刚刚病愈的沙哑,“很及时。”
沈西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她只能点点头,幅度很小。
江述白转回去了,重新坐直身体,翻开语文书。他的背脊挺直,肩线平整,围巾搭在椅背上,轻轻晃动。
沈西洲盯着他的后背,看了好几秒,才重新低下头。
手指在桌肚里,摸到了那个牛皮笔记本。指尖抚过粗糙的封面,像在确认什么。
早读还在继续,琅琅的读书声充满了教室:
“今当远离,临表涕零,不知所言。”
沈西洲在心里默默接上了下一句。
但她知道,她有所言。
在那张没有署名的纸条上,在那盒柠檬糖里,在那趟“顺路”的十一站公交车上。
只是他不知道。
也许永远也不会知道。
但那也没关系。
她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日期:
“12月22日,冬至,阴。他病好了,来上学了。他说‘谢谢’。他穿了灰色高领毛衣,很衬他。今天很冷,但他看起来还好。这就好。”
写完,她停笔,看向窗外。
天空是铅灰色的,看起来要下雪。光秃秃的梧桐枝桠在风中摇晃,像在等待什么。
而她也在等。
等一个也许永远不会来的春天。
但等待本身,就已经是全部的意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