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图轮回之呼吸法

，是吴玄悟落地时第一个凿进骨头缝里的字。那寒不止是腊月年关，江风剐骨的湿冷，更是这幢被岁月和太多生人死别浸透了的冲天楼本身散发出的、沉甸甸的阴气。冲天楼——名字听着气派，实则是一栋不知哪朝哪代传下来的木石老宅，灰黑的瓦，暗沉的木壁，墙脚覆着终年不干的青苔。它孤零零杵在江边崖坡上，像一具被遗忘的巨兽骸骨。听奶奶说，楼里柱子比水桶还粗，是爷爷的爷爷那辈从深山里拖出来的铁力木，刀斧难伤，虫蚁不侵。可再硬的木头，也经不住几百年的烟熏火燎、潮气侵蚀，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住客”。，一大家子人丁兴旺。***，**说这楼宽敞，结构又怪，适合改做乡里的卫生站，后来升格成了卫生院。征用了。那几十年，冲天楼里进出最多的不是吴家子孙，而是捂着肚子的农民、咳得撕心裂肺的老人、还有那些被架子车匆匆拉来的，血濡湿了裤管的妇人。治好的，千恩万谢走了；没治好的，也就地停放在楼后那间原本堆放农具的偏厦里，等家人来领。最多的，是妇产房。新生命的啼哭时常响起，但随之而来的，有时是母亲压抑的哀嚎，有时，是更长久的、令人心悸的寂静。？没人说得清。奶奶总避着这个话题，只在烧香时，会对着墙壁默默念叨几句。，**又变了，卫生院迁了新址，这老楼突兀地又“还”了回来。还回来的，是一具被掏空了生气、填满了别家悲欢记忆的躯壳。“回家”后的第一个寒冬。他落地时，爷爷已走了好些年了，家里只剩奶奶、爹妈，以及上头密密麻麻十个哥哥姐姐。他是第十一个，是个“多出来”的，是个需要付出巨大代价才能被允许存在的“计划外”。。 这个数字从他懂事起，就和自已的名字捆在一起。家里本来就穷，十个兄姊像一群永远喂不饱的雀儿，张着嘴。三千块，是爹妈熬干骨髓、东拼西凑、又欠下一**债才填上的窟窿。为了他。 母亲总在夜深人静时，搂着他单薄的身子，粗糙的手一遍遍摩挲他的后背，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种认命的疲惫，又奇异地混合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三千块买条命，值了……我娃的命，金贵着呢……”这话她翻来覆去地念，像念一道符咒。可吴玄悟怕听这话，每听一次，他就觉得自已的身子又沉了一分，那三千块钱仿佛化作了无形的枷锁，沉甸甸地坠着他。，尤其怕冲天楼里的夜。兄姊们挤在几间大屋里，尚且有些活气。他因是最小，又因那“三千块”的特别，爹妈咬牙让他跟着奶奶住在了堂屋后隔出的一间小耳房里。这屋子据说早年是爷爷的书房，后来堆放杂物，阴气最重。，楼板会自已发出“吱嘎”声，像有什么东西在上头慢慢踱步。风穿过腐朽的窗棂缝隙，不是呜呜声，倒像是叹气，又像是……**的声音。有时，会有很轻的、若有似无的哭泣，细细的，尖尖的，分不清方向，一会儿在头顶，一会儿又钻到床底下。吴玄悟用被子死死蒙住头，浑身僵直，冷汗能把单薄的褥子浸湿一小片。
他问过奶奶，奶奶起初不说话，后来被他问急了，浑浊的眼睛望着黑黢黢的房梁，才漏出几句：“莫怕……你爷爷在时，厉害着呢。这楼……他早年在地下，埋了东西的。”

“埋了啥？”吴玄悟从被窝里露出眼睛。

奶奶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极其忌讳，最终只含糊道：“一把尺子……镇宅的。他说，能保家里安宁。”

尺子？镇宅？吴玄悟想象不出一把尺子如何能镇住这满楼的窸窣鬼泣。但奶奶说完这话，神情却更凝重了，夜里添香拜神的次数也多了起来，总对着空荡荡的堂屋中央，那被岁月磨得光亮的青石板地面发呆。

这夜，奇寒。窗纸被风吹得噗噗响，像有许多小手在拍打。兄姊们都睡了，爹妈屋里也没了动静。唯有奶奶，还在堂屋守着那盏如豆的油灯，背影佝偻得像一块风干的老树根。

吴玄悟憋着一泡尿，实在忍不住，蹑手蹑脚爬下吱呀作响的竹床，趿拉着破布鞋，挪到门边，想溜去屋后的茅厕。

就在他手指刚触到冰凉门闩的刹那——

“呜哇……呜哇……”

哭声！不是风声，不是幻听！是婴儿的啼哭，极其清晰，极其凄厉，仿佛就在耳边炸响！那哭声不是从门外传来，也不是从屋顶……它像是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更确切地说，是从墙壁里、从地板下、从每一道木头的纹理中……渗出来的！

吴玄悟魂飞魄散，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他猛地回头，想扑回床上。

目光却撞见了堂屋里的奶奶。

油灯昏黄的光晕下，***背影剧烈地颤抖起来，像风中残烛。她手里拿着三炷刚刚点燃的线香，青烟笔直地上升，在阴冷的空气里扭成诡异的形状。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把香**香炉，而是直接面对着空无一物的堂屋，“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

接着，是她带着哭腔、又强行压抑、因而显得扭曲嘶哑的声音，在空旷的堂屋里低低回荡：

“老头子……你留下的东西……怕是……压不住了啊……”

“压不住了啊……”

最后几个字，已是气声，被猛然灌入堂屋的穿堂风撕得粉碎。

几乎就在奶奶话音落下的同时——

“簌簌……簌簌簌……”

吴玄悟耳尖地听到，自已床铺对面那面斑驳的土墙上，传来细密的、持续的剥落声。他骇然望去，只见****的墙皮，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卷曲、开裂、脱落，扑簌簌掉在地上，扬起一片陈年的灰尘。

灰尘落定。

墙壁上，赫然露出了一个洞。不，不是洞，是一个被砌在墙里的暗格！暗格边缘是整齐的青砖，里面幽暗，看不分明，但借着堂屋漫过来的微弱光线，能隐约看到，暗格深处，有一个物件的一角。

暗红色。木质。长约尺余。

吴玄悟的心跳骤然停止，又疯狂擂动起来！是它！奶奶说的……爷爷埋下的尺子？可奶奶不是说埋在地下了吗？怎么会……在墙里？

鬼使神差地，恐惧到了极致，反而生出一股麻木的、被牵引般的力量。吴玄悟忘记了自已要做什么，忘记了对婴儿哭声的恐惧，忘记了跪在堂屋的奶奶。他的眼睛死死盯住那暗红的一角，脚步不受控制地，一步一步，挪了过去。

越靠近，那股寒气越盛。不是冬天的冷，是一种针尖一样、往骨头髓里钻的阴寒。暗格里的东西完全显露出来。果然是一把尺子。式样古旧，非木非铁，触手冰凉彻骨，那暗红色泽仿佛干涸的血，又像是某种深色的木材在漫长岁月里沁透了别的东西。尺身光滑，上面没有刻度，却镶嵌着七颗乌沉沉的点，不知是什么材质，在昏暗光线下，竟自已散发着极微弱的、冷幽幽的光，像七只眯着的眼睛。

吴玄悟着了魔似的，伸出手指，颤巍巍地，向那尺子探去。

指尖传来刺骨的冰寒，冻得他一个激灵。但就在他指尖完全触碰到的刹那——

异变陡生！

尺面上，那七颗乌沉的光点，毫无征兆地，倏地一亮！不是温暖的光，是那种寒潭深处、磷火般的幽光。紧接着，七点幽光仿佛被无形的线串联，自上而下，闪电般连成笔直的一线！一道更森寒、更凝实的光沿着这条线一闪而逝，没入尺身。

“嗡——”

吴玄悟脑仁里仿佛有一根弦被狠狠拨动，发出高频的震颤鸣响。刹那间，婴儿的哭声、风声、***啜泣……所有的声音都潮水般退去，世界陷入一片绝对的、死寂的空白。

然后，一个声音，直接在他脑海深处、或者说，直接在他的魂魄里响起。

那声音苍老，沙哑，带着久远年代的尘埃气息，却又有着一种奇异的、抚平惊涛的沉稳力量。

“玄悟……”

声音叫出了他的名字。

吴玄悟浑身血液都冻住了，瞳孔缩成针尖。

“……闭眼。”

那声音命令道，不容置疑。

吴玄悟死死闭上双眼。黑暗中，那声音愈发清晰，仿佛贴着他的耳廓，一字一句，缓缓吐出：

“星图轮回，纳息九转……”

每一个字都像一枚冰冷的钉子，凿进他的意识。他不懂其意，但那音节本身，似乎蕴**某种古老的、神秘的韵律。

“随我念。”

那苍老的声音引导着，带着一种奇特的呼吸节奏。

吴玄悟嘴唇哆嗦，牙齿咯咯打颤，在那无形力量的牵引下，他凭着本能，翕动嘴唇，气若游丝地，跟着重复：

“星……图……轮……回……”

“纳……息……九……转……”

念出第一个字时，他只觉胸口一窒，像压上了巨石。第二个字，冰冷的寒气从尺子接触的指尖猛地窜入，顺着手臂经脉逆冲而上！第三个字，那股寒气直冲天灵，又在头顶百会穴猛地炸开，化作无数冰针，刺向四肢百骸！**个字……

他念不下去了。极致的痛苦攫住了他，那不是**的痛，是灵魂被强行撕扯、又被塞进冰窟的酷刑。他感觉自已像一个被吹胀又即将爆裂的水囊，冰冷的“气”在体内横冲直撞，无处宣泄。

“蠢材！意守丹田，气随脉走！念下去！”

脑海中的声音陡然严厉，如惊雷炸响。同时，一股温和却浩大的暖流，从尺子传来，强行导引着那在他体内乱窜的冰寒气息，沿着一条他从未知晓、却仿佛天生存在的路径，缓慢、艰难地运行起来。

“星……图……轮……回……”

他再次尝试，这一次，有了那暖流的引导，痛苦稍减，但那冰寒气息运行带来的胀痛和奇异感觉，依然让他浑身剧颤，冷汗瞬间湿透单衣。

“纳……息……九……转……”

八字念毕，那冰寒气息刚好在体内完成了一个极其微小、却完整无比的循环，归于……似乎是脐下某处，沉甸甸，凉冰冰地蛰伏下来。

尺身上的幽光熄灭了。

婴儿的哭声、风声、奶奶压抑的呜咽……所有的声音瞬间回流，将他淹没。

吴玄悟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眼前一黑，握着那冰寒刺骨的镇魂尺，软软地向前倒去。

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的前一瞬，他模糊的视线看到，跪在堂屋的奶奶似乎听到了他这边的动静，正艰难地、惊恐地回过头来。

而她苍老浑浊的眼睛，在接触到吴玄悟手中那把暗红尺子、以及尺身上那仿佛余烬般尚未完全散去的、连成一线的七个光点时，骤然缩紧，里面充满了无与伦比的震骇，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明悟。

“老头子……”她干裂的嘴唇哆嗦着，吐出最后几个破碎的音节，“你选的……竟是……这娃……”

黑暗吞噬了一切。

只有那把尺子，依旧紧紧攥在吴玄悟冰冷的小手里，尺身触地，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死寂的、弥漫着香火和陈旧灰尘气息的冲天楼里，悠悠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