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明是被腕骨碎裂的剧痛惊醒的。

那痛感尖锐如毒蛇獠牙，从掌路啃噬至骨髓，仿佛要将她每寸筋脉绞碎。

她猛地从榻弹坐而起，素寝衣早被冷汗浸透，湿漉漉地贴脊背，晨风穿堂而过，得她浑身战栗。

雕花拔步的帷幔被风掀起角，茜纱窗棂漏进的晨光碎斑驳屑，锦被细密的光斑，晃得头晕目眩。

她意识攥紧右腕——那空物，既穿透掌骨的铁针，也玄铁镣铐的勒痕，可疼痛却实得令她窒息。

“嗬……”她试图张喘息，喉咙却像吞了火炭般灼痛，沙哑的呜咽声空荡的闺房格刺耳。

指尖颤着抚脖颈，本该横着刀的位置光滑如初，连丝褶皱也。

楚明怔怔地望着垂落的幔，帐顶绣着的青鸾逐纹光忽明忽暗。

这是母亲亲绣的，及笄那，她曾指着青鸾戏言：“娘亲绣的鸟怎么胖得像只鹅？”

母亲笑着戳她额头：“这是浴火重生的鸟，傻丫头。”

回忆如针尖刺入穴，她猝然闭眼。

刑台的雪片簌簌落眉间，铁链穿透琵琶骨的闷响，鬼头刀扬起溅脸的血滴……画面倏地切至水牢。

王喜翡翠扳指贴着她的伤滑动，铁针钉入指尖的剧痛，她瞥见暗渠滚落的染血扣——“谢某来迟了。”

那割断铁链，面具眸映着水牢幽光，像漠深的孤星。

“姐？”

怯生生的呼唤刺破幻境。

楚明霍然睁眼，雕花木门正被轻轻推，带着桂花头油气的端着铜盆碎步而入。

岁的春桃丫髻簪着新摘的兰，花苞还凝着晨露，粉腮圆润如初绽的桃瓣，然似前棍那张血模糊的脸。

铜盆搁梨木架的声响惊得楚明颤。

“太医说您风寒未愈，得再服剂……”春桃捧着药碗近，褐的汤药起的热气裹着淡淡苦，隐约混着丝腥甜。

楚明瞳孔骤缩——是毒草！

前这碗药让她昏沉，醒来母亲暗格的虎符翼而飞，周伯为护祠堂被斩断右臂，血溅尺青砖。

“哐当！”

药碗被猛地掀，褐的药汁泼春桃裙裾，丫鬟吓得跌坐地。

楚明却顾得她，赤足踩冰凉的青砖，足底旧箭疤的刺痛让她恍惚——这是二岁随父出征漠留的，而今尚未被诏狱的烙铁覆盖。

她踉跄扑向妆台前的铜镜，菱花镜映出张违的脸：眉如远山含黛，眼尾挑，颊边尚存几的圆润，没有诏狱烙铁留的蜈蚣状疤痕，没有发间凝结的血痂。

这是昌七年的楚明。

及笄礼刚过半年，父亲战死燕门关的噩耗尚未来，母亲仍西厢房为她绣嫁衣，而她还未接过那柄注定染血的虎符。

紫檀木雕花屏风绘着鸟朝凤图，丝楠木案几摆着尊首铜樽——那是父亲楚怀山从漠王帐缴获的战品。

铜樽裂了道细纹，是七岁那年她玩弓箭偏的，为此被罚抄了整本《楚氏家训》。

楚明指尖抚过裂痕，恍惚听见父亲浑厚的嗓音：“我们明的箭术，将来定能穿透突厥可汗的咽喉！”

窗边青瓷瓶着几枝带露的桃花，花瓣随风落案头的《兵策论》。

书页间夹着枚褪的枫叶，是去年秋猎谢深随所赠。

彼年袭玄衣立于背，剑穗的鎏砂夕阳灼灼生辉：“楚姑娘若肯与我比试骑，这枚枫叶便作头。”

“姐？”

春桃怯怯的呼唤打断回忆。

楚明转头，见丫鬟正捧着素襦裙立门边，袖随着动作晃动，露出朱砂。

“今夕……是何年？”

她听见己的声音嘶哑如砂纸磨过铁器。

春桃慌忙跪地收拾碎瓷：“昌七年月初七呀！

前您冒雨去校场练兵染了风寒，昏睡了两，夫急得去相寺祈还未归……”月初七。

楚明攥住妆台边缘的指节泛。

这个子烙她骨髓——后，母亲暗格的虎符失窃；七后，周伯断臂；月后的春猎场，淬了蝎毒的冷箭将废去她七力……而切悲剧的起点，正是今这碗掺了毒草的“风寒药”。

窗忽有雀鸟惊飞，片桃瓣顺着半的窗棂飘落，恰落碎裂的药碗旁。

楚明盯着那抹娇粉，前记忆呼啸而至：母亲头七那，她这株桃树拾到谢深遗留的带血密信，信纸角染着同样的鎏砂。

“更衣。”

她猝然转身，乌发逶迤如瀑扫过春桃惊惶的脸，“去祠堂。”

春桃捧着素襦裙欲言又止：“姐，太医嘱咐……太医的药，往后都再煎。”

楚明扯过衫裹身，晨光勾勒出她薄却挺拔的肩背，宛若未出鞘的剑。

经过铜盆，水面倒晃——眉眼淬着寒芒，与刑场那个被铁链锁住琵琶骨的将军渐渐重叠。

廊穿堂风掠过她赤足，青砖的凉意首窜灵。

春桃抱着绣鞋追来，楚明己抚朱漆廊柱的刀痕——这是二岁那年与父亲比试留的。

那木剑撞刀，火星迸溅父亲笑：“虎父犬！”

母亲却红着眼眶将剑穗扣系她腕间：“我们明啊，将来要梁锋的剑。”

二夫的贴身嬷嬷从月洞门转出，鬓边簪缀着的珠晃得眼晕：“姐病才刚，可别冲撞了祖宗。”

妇眯眼打量她薄的寝衣，嘴角笑意如淬毒的针。

“嬷嬷有空盯着我，”楚明拢紧衫，目光扫过对方腕间新打的赤镯子，“如查查己院的墨竹——昨子，她往西角门递的食盒，装的是桂花糕么？”

嬷嬷脸骤变，却见己拂袖而去。

祠堂楠木门吱呀启，仆周伯正擦拭祖宗牌位，见楚明赤足而来，慌忙脱衫铺地：“砖凉，姐仔细寒气。”

布满茧的掌擦过她腕间扣，前他被斩断右臂，血糊的指节也曾死死攥住这枚石。

暮西合，楚明借“彻查风寒药有异”，召来腹侍卫凌霜。

衣子膝跪地，腰间软剑缠着丝，那是前为她挡支毒箭的兵器。

“盯紧二婶院的墨竹，”楚明蘸着茶水案几画出信鸽轨迹，“若见信，翅留命。”

凌霜领命退前，忽又迟疑道：“姐如何得知……玄鸟阁的鎏砂标识？”

烛火噼啪响，楚明摩挲着从春桃袖挑出的屑，眼前闪过前刑场——刽子鬼头刀落的瞬间，她清刀柄暗纹正是“癸未七”。

而此刻妆匣夹层的玄铁令牌，背面赫然刻着同样的字。

更梆子敲响，楚明潜入春桃房间。

月光透过窗纱落妆台铜镜，映出丫鬟枕压着的胭脂盒。

簪撬夹层，枚玄铁令牌滚落掌，背面篆刻的“癸未七”泛着幽光。

窗忽有瓦片轻响，她闪身躲入，瞥见道掠过屋檐，腰间佩剑吞处鎏砂忽明忽暗。

楚明攥紧令牌退回闺房，案《兵策论》被风吹得哗啦作响。

枫叶飘落的刹那，她突然记起前某个雪——谢深将重伤的她藏破庙，己孤身引追兵前，曾将半枚染血的扣塞入她掌：“楚姑娘，你我皆是局。”

铜镜忽地映出腕间扣，侧浅的刻痕组“深”二字。

她浑身剧震，前刑场血雾，那面具腕间闪过同样的！

更鸡鸣破晓，楚明铺宣纸疾书。

毫蘸着朱砂画出玄鸟阁据点布图，每处标记都与前楚家灭门惨案重合。

后笔落，晨曦穿透窗棂，将“谢深”字染血。

“姐，备了。”

凌霜叩门禀报，楚明正将改良的臂弩绑臂。

箭槽淬过解毒药的针寒芒凛冽，这是她连按漠机关图改的器。

校场沙扑面，昔父亲训兵的将台仍。

楚明跃背，红衣猎猎如战旗，惊得围观的楚家军卒低呼：“这身法……简首像了将军！”

羽箭离弦的尖啸声，靶红缨应声而断。

她反抽出支箭搭弓弦，眸光掠过远处松林——那有闪而逝，树梢惊起的雀鸟翅膀，沾着点鎏砂的光。

“令，”她甩鞭指向南角，“今起增设重暗哨，凡携鎏砂者……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