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山的皱褶深处，藏着刘家洼。

村子得像被随撒谷底的把芝麻，二来户家，青石垒墙，瓦覆顶，炊烟升起，才勉能被山路过的瞥见缕间痕迹。

村子头处，是刘家的院。

进院子，深处那间书房的门槛，被磨得间凹去指深。

村都说，那是被来来往往的脚磨出来的——来问事的太多。

刘爷子，名没敢首呼，都尊声“刘先生”。

则称“诸葛”。

这年腊月二，祭灶的子，沉得像是要压到屋脊。

早，村的赵寡妇就揣着个红布包，踩着积雪吱呀呀地进了刘家院子。

她家猪圈塌了半边，想赶年前修，可工匠说腊月动土犯太岁，拿准子。

书房暖烘烘的，炭盆烧得正旺。

刘爷子没坐主位，只歪靠窗的藤椅，身盖着条半旧的藏青棉毯。

他瞧着比实际岁数年轻些，头发了半，但梳得齐整，脸皱纹虽深，目光扫过来，却清亮得像能透。

他没接那红布包，只抬了抬眼皮：“西收回去。

初辰刻动工，别用南边的石头，用西边河滩捡的，论，要七块。

动工前，猪圈南角烧张纸。”

赵寡妇恩万谢地走了。

没盏茶工夫，村西头的陈头又来了，他儿子省城工，说年回家，至今没信儿。

刘爷子这回连眼皮都没抬，指膝盖虚点了点：“没事，被事绊住了。

昨子，你是是听见声鸦？

那就是信儿。

迟后晌到家，进门前，让他门踩脚，把头的灰气留头。”

陈头将信将疑地走了。

到了腊月二晌，他儿子然风尘仆仆地进了村，进门就跺脚，说是城帮工头盘账，耽搁了两。

问及前，陈头拍腿——腊月二守岁，可是听见鸦了么！

“诸葛”的名声，便这些柴米油盐、鸡蒜皮，越越玄乎。

婚丧嫁娶、盖房动土、丢鸡找，甚至夫妻拌嘴，都有摸那道门槛。

爷子的话多，往往两句，却总能点关窍。

只有七岁的刘风知道，爷爷的书房，藏着别样的光景。

那是傍晚，后位问事的乡亲也走了。

刘风帮着收拾茶盏，见爷爷没像往常那样闭目养，而是慢慢走到那面顶立地的榆木书架前。

书架的书，多是爷爷的父亲——那位前清秀才留的。

装的、蓝布封面的、纸页脆的书，挤挤挨挨，空气浮动着陈年墨和淡淡防蛀草药的味道。

刘风认得些字了，能读出些书名：《葬经》、《宅经》、《雪赋》、《梅花易数》……更多是古怪的名字，字的笔画多得让眼晕。

爷爷的，枯瘦但稳，从书架层的角落，抽出个扁的樟木盒子。

那盒子颜沉暗，边角磨得光滑。

打，没有寻常木盒的“嘎吱”声，只轻地“咔”声。

面是本书。

书厚，封面是某种深青近的织物，非皮非纸，触温润，面没有字，只隐隐有些水般的暗纹。

书脊用同的丝装订，针脚细密得几乎见。

爷爷把书紫檀木的案，没有，只是用块柔软的鹿皮，遍遍，慢慢地擦拭着封面。

窗的光彻底暗去了，屋还没点灯，只有炭盆点暗红的光，勉映出爷子半边沉静的侧脸，和他凝着那本书的、难以形容的眼。

那眼有敬畏，有追忆，有浓得化的忧虑，还有丝……刘风那还说清，后来才明，那是种近乎悲悯的疲惫。

“风，”爷爷忽然，声音有些哑，“你知道咱们这村子，为什么刘家洼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