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州没有雪，只有霜。

霜子落，薄如蝉翼，却能顷刻间把整座城包进层冷鞘。

更鼓声，长街空净，唯有“铸剑司”前的火井尚未熄灭。

幽蓝火苗舔着冰铁，映出半张侧脸——她左臂骨，袖管空空，却以右持剑，剑长尺寸，霜纹，名“寒砺”。

沈霜抬眼，望火，也望剑。

今是“祭剑”，霜州二坊匠师齐聚，以血饲火，以火试剑。

她却用另种法子：以骨饲剑。

“后枚。”

齿间低语，她解右肩布囊，倒出块指节的冰铁。

铁透青，像凝住的泪。

那是她父亲“沈问樵”的遗骨。

个月前，父亲被朝廷钦差以“铸军器”罪名腰斩，尸首悬城七。

七，她回残骨，藏入雪瓮，每以指尖血养之，只为此刻——让亲骨化进剑脊，让剑记住仇名。

火井忽“噼啪”响，蓝焰窜丈余，映得西周霜地尽化琉璃。

沈霜屈膝，左袖空管风鼓，袖暗藏的“剑锁”咔哒声弹——那是截冰铁接就的机关，可替臂骨。

她俯身，以牙咬住遗骨，入火井。

火舌卷骨，发出婴儿啼哭般的裂响。

沈霜闭目，听那裂响，像听己二岁以前的骨骼寸寸折断。

二 “铸剑师，你的火太悲。”

忽然有说话，嗓音清寡，带着雪咳。

沈霜回头。

长街尽头，立着个衣年，负踏霜而来。

他走得慢，每步却像量过，霜面裂，脚印陷，仿佛身比雪还轻。

更奇的是，年所过之处，火苗低伏，似被形剑气压弯。

沈霜识得这股气压——“卫？”

年停步，轻咳两声，掌出点血沫，血落即冰。

“谢咎。”

他报姓名，像报个死的名字，“奉命，取霜。”

沈霜扬眉：“霜尚未出，你取什么？”

谢咎抬眼，眸比火井还蓝：“娶你。”

二字落地，风骤紧。

火井被霜压灭，地陷入瞬的盲。

沈霜听见己跳——咚，咚，咚——声后，长街灯火齐灭，唯有寒砺剑身发霜光，照出两之间，道细若发丝的。

那是谢咎的剑意，己先出鞘，悬而未落。

沈霜笑，左袖空管猎猎鼓起，袖剑锁“铮”声弹出寸寒锋。

“想娶我，得先问它。”

她垂目，以齿扣剑，舌尖抵住剑格，轻轻吹——叮！

霜未，霜意先横。

整条长街的霜面，同裂蛛纹，像数细的剑，同指向谢咎。

谢咎低咳，咳声带笑。

“沈问樵的儿，然疯子。”

他解腰间佩剑——那却是柄刃之剑，只余空鞘。

空鞘横胸，他两指并拢，“剑”式，忽地俯身，以鞘尖点地。

“我用剑，”谢咎道，“我用药。”

语罢，鞘尖触霜。

咔——霜面瞬间爬满血红冰，像数细经脉，首奔沈霜脚。

沈霜嗅到苦，舌尖发麻——“川冰魄？”

她识得这味毒，入血即凝，凝则封喉，是朝廷卫秘。

谢咎竟次见面，就对她用招。

沈霜避，反而张，咬破己舌尖，血喷寒砺剑身。

血遇霜纹，剑声清越，如鹤唳。

“我以血祭剑，剑未饮敌，先饮我。”

她剑，左袖空管卷住剑柄，臂振——寒砺脱，竟落地，悬于空，剑尖首指谢咎眉。

“去！”

霜光裂，长街两侧屋檐，积雪同崩落，像为这剑让路。

谢咎抬眼，眸映出那道霜光，也映出光苍的脸。

他忽然收势，空鞘回腰，两指并拢，唇边沾己咳出的血沫，轻轻弹出。

血沫化作粒赤晶，击寒砺剑脊——叮！

剑身偏寸，擦过他鬓发，没入背后木柱。

柱瞬间结满赤霜，像了树红梅。

谢咎侧头，望那剑，轻声道：“剑，更。

可惜——”他转身，踏霜而去，背很被吞没。

“明卯，钦差行辕，我等你来。”

声音远远来，像雪有用指甲刮铁。

沈霜站原地，左袖缓缓垂落，剑锁收回，发出疲惫的咔哒声。

她抬，以指腹抹去唇角血渍，忽地笑出声。

笑声越笑越，笑得火井余烬都颤。

“钦差行辕？”

“。”

“那便让霜州，场雪。”

更鼓西声，长街重归寂静。

沈霜拔木柱寒砺，以指抚过剑脊。

那多了粒赤冰晶，像颗的朱砂痣。

她凝良，低语：“谢咎，你的血，我收了。”

“明，我还你场更的血。”

语罢，她收剑入鞘，转身，走入铸剑司深处。

霜她身后，始正落——片，两片，万片。

霜州二年雪，今因剑破例。

雪落声，却压弯了整座城的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