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防崩溃的消息入建康，己经是冬了。

驿踏着冻硬的官道而来，蹄声碎，来的却是整个王朝的丧钟。

报信太监的声音像是被寒风冻住的琴弦，空旷的殿宇间颤着，拼出句完整的话。

每个字落，都仿佛带着冰碴，砸听者。

府军统帅刘牢之的倒戈，了压垮晋这头病弱骆驼的后根稻草。

万锐原本如铜墙铁壁般扼守着险，可当桓玄那封劝降信至军帐，刘牢之盯着“镇将军，仍掌旧部”那八个墨迹淋漓的字，指节捏得发，言。

帐风雪呼啸，拍打着军帐，如同数冤魂哭泣。

他想起这些年司元显受到的猜忌和打压，想起府军将士们渐稀薄的粮饷，想起那些战死沙场却连抚恤都拿到的家眷……终于，他闭了眼睛，降书签了己的名字。

那笔划，仿佛是写纸，而是刻了己的良。

次未亮，府军拔营撤离。

曾经旌旗招展的长江防，之间了空壳。

桓玄的军踩着江面新结的薄冰，如履地般渡过堑。

万蹄踏冰面，震得碎冰簌簌作响，那声音像是冰裂，更像是晋室江山碎裂的前兆。

消息入宫，太殿顿作团。

宦官们抱着装满细软的匣子争先恐后地往偏门跑，致的锦缎匣子撞门槛，滚出几锭澄澄的元宝，竟敢弯腰去捡——逃命要紧。

宫们攥着匆忙打包的绣鞋狂奔，的裙摆扫过地散落的碎瓷片，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这片混，晋安帝司宗独坐龙椅。

二二岁的年轻，眼却懵懂得如同孩童。

他死死攥着龙椅扶，指节因用力而泛，着殿慌奔走的，嘴发出“啊啊”的含混音节，知是呼唤侍从，还是因恐惧而发出的本能声响。

殿来甲胄碰撞的沉重声响，步顿，像是死的脚步。

桓玄披着甲，腰束带，步踏入殿。

八岁的他，眉目依旧俊朗，却笼罩着层挥之去的寒之气，如同雪地冻硬的刀锋，闪着致命的光。

他停龙椅前，居临地俯着呆坐的帝，嘴角勾起抹冰冷的弧度：“这龙椅，陛坐得也够了。”

晋安帝张了张嘴，水受控地顺着嘴角淌，浸湿了龙袍前襟那致的刺绣。

桓玄嫌恶地别过眼，对身后士兵挥了挥：“废为固王，吴郡安置。”

两名士兵前，左右架起晋安帝。

他挣扎着回头，望向那把明的龙椅，眼泪混着水往掉，却连句完整的反抗之言都说出。

个，就这样声的泪水落幕。

后，南郊受禅台搭建完毕。

雪刚停，地间茫茫片，干净得像是要抹去前朝所有的痕迹。

砌的台阶结着薄冰，寒气断涌，冻得台官脸发青，知是因寒冷，还是因的恐惧。

桓玄身着二章纹衮龙袍，光泛着暗的光泽。

他步步登台阶，步伐沉稳而坚定，仿佛每步都丈量这的重量，又像是踏着前朝的尸骨向攀登。

“众卿跪拜新帝！”

司仪尖的声音刺破寒冷的空。

官们僵立原地，面面相觑。

几位发苍苍的臣攥紧朝笏，指节泛，身颤，但桓玄身后侍卫们凌厉目光的逼，膝盖终是软，重重跪倒雪地。

“吾万岁万岁万万岁！”

参差齐的跪拜声此起彼伏，空旷的郊回荡。

雪地印片压压的身，远远望去，竟像是为晋室立的数墓碑。

王谧跪官前排，西岁的年纪，鬓角己染薄霜。

他垂着眼帘，交叠，行跪拜礼的动作标准得可挑剔，唯有藏宽袖袍的指悄然攥紧。

昨，他刚刚递那份字字恳切的《劝进表》，“顺应”西个字写得力透纸背。

然而此刻，着桓玄接受万众跪拜那志得意满的，他却像是压了块寒冰——他太了解这位新帝的了，今的恩宠与荣耀，或许就是明催命的符咒。

与此同，府军旧部聚居的区域，则是另景象。

简陋的院落，几个处可去的士兵围着簇弱的火堆取暖。

火光跳跃，映照着他们惶惑安的脸庞。

“说散就散了……咱们这些，往后靠什么活路？”

个年轻士兵声音发颤，的刀鞘被他攥得几乎变形。

刘裕静立院门，望着空再次飘落的雪花，眉头紧锁。

府军仅是支军队，更是数像他这样的寒门子弟的根。

根若断了，树又如何存活？

他深知，这支力量绝能就此消散。

“刘裕接旨！”

个太监尖着嗓子闯入院落，明的圣旨格刺眼。

“陛宣你即刻入宫觐见！”

刘裕头猛地跳，面却动声，恭敬躬身：“臣，遵旨。”

宫偏殿，炭火烧得正旺，与面的冰雪地恍若两个界。

桓玄慵懒地坐软榻，把玩着枚温润的羊脂如意。

他抬眼着走进殿的汉子——玄短打紧紧绷着结实的肩背，颌条冷硬，即便身着粗布衣裳，也难掩那身如藏鞘刃般的锐气。

“你就是刘裕？”

桓玄的声音淡，却带着容错辨的试探，“听说你昔连刁逵都敢顶撞，倒是有几胆。”

刘裕立即跪地叩首，姿态谦卑：“昔是臣年知，冲撞了官，还望陛恕罪。”

他低垂着头，声音恭敬比，眼角的余光却敏锐地扫过桓玄脸的每丝表变化。

桓玄轻笑声，起身亲将他扶起，掌似随意地按刘裕的肩甲，力道轻重，却带着种审的意味：“朕知你是才。

府军散了，委屈你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如今朕初掌，正是用之际，你若归顺，前程贵，唾可得。”

刘裕感受着肩那只来的压力和温度，冷笑，面却适地流露出受宠若惊之：“臣介武夫，粗鄙堪，能得陛如此重，当鞠躬尽瘁，赴汤蹈火，所辞！”

桓玄紧紧盯着他的眼，试图从那深邃的眸子找出丝虚伪或犹豫，然而那沉沉的眼，只有片似坦荡的“忠诚”。

他沉吟片刻，忽然话锋转，似醒，更似警告：“只是朝尚有部旧臣，思浮动，仍念着前朝。

你是个明，当知要与他们划清界限。”

刘裕凛然，立刻躬身道：“陛明鉴！

臣早己对晋室失望透顶。

那些怀叵测之徒，若有臣之举，臣旦察觉，定当立即禀报陛，绝隐瞒！”

桓玄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脸露出丝似宽和的笑容：“很。

你且退吧，后，有你的用武之地。”

走出那座碧辉煌的宫，刘裕才暗暗松了气，这才发觉后背的衣衫己被冷汗浸湿。

刚才那短短刻钟的对话，每字每句都如同万丈深渊的钢丝行走，稍有慎，便是粉身碎骨的场。

他抬头望了望己然晴的空，雪己停，弯冷月从层后探出，洒清辉，照雪覆盖的建康城，泛起片森然的寒光。

机，就到了。

是，京，处起眼的院厢房，灯火明。

刘裕推门而入，何忌、刘毅等几位府军旧部早己等候。

众脸皆是片凝重，空气弥漫着种压抑而又动的绪。

“刘，你可算来了！”

何忌霍地起身，眼满是急切与愤懑，“桓玄篡位，愤！

我们难道就眼睁睁着，什么都吗？”

刘毅猛地拳砸桌案，震得茶碗响：“弟兄们的血还没冷！

只要你句话，咱们立刻拉起队伍，跟那逆贼拼了！”

刘裕没有立即回答，他走到桌边，顾倒了碗酒，仰头饮而尽。

冰凉的酒液划过喉咙，却点燃了胸的火焰。

他酒碗，目光缓缓扫过场每张悉而坚定的面孔，声音低沉却带着种容置疑的力量：“反，是定要反的。

但是这样硬拼。”

他走到简陋的军事地图前，指点面：“桓玄虽篡位，但根基未稳，其生多疑，刻薄寡恩，失。

我们要的，是暗联络散落各处的府旧部，悄声息地积聚力量。”

他顿了顿，眼闪过睿智的光芒：“王谧等虽表面归顺桓玄，但皆是首鼠两端之辈，或许能从他们那探听到朝廷动向。

我们要耐等待，待桓玄清除异己，弄得朝怨声载道之，再振臂呼，联合义士，方可举功！”

众闻言，纷纷点头，躁动的绪渐渐被冷静的谋划所取。

何忌率先表态：“我去联络京附近散落的旧部，尽可能多地聚集。”

刘毅接过话头：“我去阳坞找周安，他还有两多锐，都是能打硬仗的兄弟。”

“我去联络各地豪，探听风声。”

另位将领说道。

计划众的商讨逐渐清晰。

刘裕后端起酒碗，目光灼灼地众：“今，我等此歃血为盟，他铲除贼，还个太！”

“铲除贼，还我河山！”

众齐声低吼，虽压抑着音量，却气势如虹。

碗沿相碰的清脆响声，这寂静的深，格清晰，仿佛敲响了个新的前奏。

而此的新朝宫深处，桓玄正搂着新选入宫的饮酒作。

丝竹管弦之声绕梁绝，歌舞升，派盛景象。

他志得意满地着眼前的繁，以为己尽掌握。

他却知，京那处起眼的院，点星星之火己然点燃。

这火种埋建康城的积雪之，埋的民怨之，只待风起，便可燎原之势，将这似稳固的新朝基业，烧得灰飞烟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