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是被冻醒的。

种沁入骨髓的冷，从西面八方包裹而来，似空调房的干冷，而是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潮气，仿佛能穿透锦被，首刺脏腑。

朱振猛地打了个寒颤，眼皮沉重如铁，费力地掀丝缝隙。

模糊的光映入眼帘，是医院冰冷的炽灯，也是家悉的暖头灯，而是种摇曳的、昏的、带着弱噼啪声的光源。

逐渐清晰，他见的是顶玄的帐幔顶端，绣着繁复的纹样——似是龙蛇，昏暗的光蜿蜒扭动，透着种古而严的压抑感。

这是哪儿？

他试图转动脖颈，阵剧烈的、撕裂般的头痛猛地袭来，让他忍住闷哼出声。

数混破碎的画面和信息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冲入他的脑，撞击着他的意识。

崇祯…帝…陛…万岁…辽…流寇…朝议…奏章…饥荒…鞑子…个个名词裹挟着庞杂的记忆和绪，汹涌澎湃。

他感到己像是叶扁舟，这记忆的狂涛颠簸沉浮，随可能倾覆。

这是他的记忆！

他猛地想坐起身，却浑身酸软力，那股头痛更是变本加厉，仿佛有数根钢针颅搅动。

“陛…您醒了？”

个尖细、带着明显惶恐和惊喜的声音边响起，说的是某种腔调古怪的官话，但他竟离奇地听懂了。

朱振艰难地侧过头，见榻边跪着个穿着藏青袍服、面须的年，正用种度卑而紧张的眼望着他。

那头戴种官帽，帽翅颤动，显是身也发。

太监？

这个认知让朱振脏骤然缩。

他目光扫向西周。

这是间其宽敞却也其压抑的宫殿。

的梁柱支撑着深远的穹顶，部隐暗，唯有他榻附近被几盏宫灯照亮。

灯光所及，可见地面是的砖墁地，冰冷光滑，反着幽光。

远处的墙壁似乎挂着的字画，但切。

殿陈设着紫檀木的家具，型古朴厚重，空气弥漫着股淡淡的、奇异的混合气味——昂贵的龙涎、墨锭的清、纸张的陈旧味，以及丝若有若、却法完被料掩盖的…霉味？

冷。

彻骨的冷。

尽管身盖着厚厚的锦被，那股子从宫殿每个角落渗透出来的寒之气，依旧孔入。

他甚至可以见己呼出的弱气息，昏的灯光化作淡淡的雾。

这是拍戏！

没有个剧组能营出如此实、如此令窒息的历史沉重感和这种深入骨髓的冷！

那个可怕的、荒诞的念头再次受控地浮，并且比次更加清晰、更具实感。

他猛地抬起己的，到眼前。

这是只修长、略显苍的，指节明，指甲修剪得整齐。

但绝是他那只因为长期敲码而略带薄茧的。

这只的腕处，露出截明的丝绸寝衣袖子，面用细地绣着龙纹样。

袍？

龙纹？

“呃…”又是阵剧烈的头痛袭来，伴随着更多的记忆碎片。

煤山…歪脖树…绫…“朕非亡之君…” “诸臣误我…” 种致的悲愤、绝望、凄凉和甘，如同毒液般瞬间浸透了他的西肢骸。

他触般缩回，脏狂跳，几乎要挣脱胸腔的束缚。

“陛！

您怎么了？

御医！

御医！”

那跪着的太监见他剧变，身颤，吓得声音都变了调，慌忙就要起身。

“……”朱振意识地阻止，发出的声音却沙哑、低沉，带着种陌生的虚弱和…种居的、容置疑的惯严。

这声音让他己都愣住了。

那太监闻声，立刻又伏身去，敢稍动。

朱振剧烈地喘息着，迫己冷静。

他深了几那冰冷而带着霉味的空气，头痛稍缓。

他再次缓缓地、其艰难地转动脖颈，目光越过那跪着的太监，向更远处。

宫殿深处，光更加昏暗，依稀可见还有几个同样穿着袍服的身，如同泥塑木雕般，垂躬身侍立的盘龙柱之，呼声几可闻，仿佛融入了这片沉重的暗与寂静之。

这切都声地宣告着个他法接受、却得面对的事实。

这，是紫城。

间…恐怕早己是他所悉的那个。

而他的身份…他缓缓抬起，再次，其缓慢地，抚己的脸颊。

触感冰凉，皮肤似乎有些干燥，颌有着算浓密的胡须。

眉骨略，鼻梁挺首…这绝是他用了年的那张脸。

终，他的指尖触到了头顶。

种独的、状的、带着坚硬触感的西。

他地，几乎是颤地，将那样西取了来。

那是顶乌纱翼善冠。

冠帽静静地躺他苍的，昏的宫灯，的绸缎泛着幽光，两侧的龙纹张牙舞爪，仿佛刻就要空而去，却又被形地锢这方寸之间。

朱振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这顶冠帽，仿佛它是来地狱的符咒。

所有的侥，所有的我欺骗，这刻，轰然崩塌。

铜镜…需要了。

这顶帝专属的翼善冠，比何镜子都更具说服力。

他的了另个。

个历史长河，背负着沉重骂名与尽悲的帝。

明王朝的位君主，崇祯帝朱由检。

公元65年，明崇祯年，正月。

股冰寒，比这宫殿何丝寒气都要刺骨，瞬间从他的尾椎骨窜灵盖，让他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是…65年正月？！

如那段记忆没有错，如历史没有改变…那么，距离李的农民军攻破京城，只剩…到几年的间！

距离那棵歪脖子树，只剩到几年的间！

距离“子守门，君王死社稷”这后个汉王朝的悲壮绝响，只剩到几年的间！

窒息感排山倒般涌来。

他猛地攥紧了的翼善冠，坚硬的材质硌得掌骨生疼，但这疼痛却远远及恐惧的万之。

亡之君！

缢煤山！

这就是注定的结局？！

！

可能！

怎么这样？！

他只是个普的程序员，熬赶完个项目进度，伏案憩了片刻…怎么觉醒来，就坐了这明王朝、却也危险的火山？

而且还是个即将彻底喷发、毁灭切的火山！

的惊悸和恐慌如同攫住了他的脏，让他几乎法呼。

他想声，想砸碎眼前这切荒谬的景象，想从这个可怕的噩梦惊醒。

但他残存的理智，以及脑那些断融合的、属于朱由检的记忆和本能，死死地压抑住了这种冲动。

他是帝。

至所有眼，他是帝。

他能失态，能疯狂。

他只能死死地咬住牙关，牙龈几乎要渗出血来，身受控地颤，唯有那眼睛，因为致的恐惧和震惊，而睁得，瞳孔深处倒映着摇曳的烛火，仿佛也剧烈燃烧。

“陛…陛您…”跪地的太监显然察觉到了他稳定的状态，声音带着哭腔，却又敢前，只能住地叩头，“陛保重龙啊！

御医就偏殿候着，是否…闭嘴！”

朱振，或者说，如今的崇祯帝，从牙缝挤出两个字。

声音，却带着种近乎失控边缘的暴戾和烦躁，吓得那太监立刻噤声，以头触地，连气都敢喘。

殿再次陷入死寂，只有烛火偶尔出两声细的噼啪。

崇祯剧烈地喘息着，胸膛起伏。

他闭眼，努力复那几乎要的头颅和狂跳的脏。

他须冷静来！

须！

论如何，他须先接受这个实，才能思考步！

活去！

首先要活去！

他迫己梳理脑那些混的记忆。

是崇祯七年正月，具是哪？

记忆有些模糊，似乎是刚过完年…对了，朝…就他竭力回忆，段其鲜明、甚至带着画面感的记忆陡然浮——碧辉煌却气氛凝重的殿（清改称太和殿），烟缭绕。

他，或者说朱由检，坐龙椅之，俯着丹陛之列两班的文武官。

官们穿着红的朝服，冠带整齐，但许多的脸都带着难以掩饰的惶恐和忧。

名臣正出班奏禀，声音沉痛而急切：“…陛！

闯贼李己于西安僭号‘顺’，改元‘昌’，其势滔，正挥师进，烽烟己逼近山西！

京师危若累卵啊陛！”

紧接着，又出列，语气同样焦虑：“陛，辽军报，虏鞑子亦频频异动，关宁锦压力骤增，蓟辽总督王吉连连告急，请饷请兵…陛！

京营兵饷己拖欠月，军稳，士卒皆有怨言…陛！

山、河南饥荒更甚，相食…陛…”道道奏报，如同丧钟，声声敲击龙椅之。

记忆的“他”，坐那至的宝座，却只觉得浑身冰冷，头晕目眩。

眼望去，满朝朱紫，似乎每个都，每个声音都诉说着灾难、索要着粮、预示着灭亡！

他感到种前所未有的孤立和助，仿佛整个殿，乃至整个，所有的重量都压了他个瘦削的肩膀。

然后，记忆定格退朝之后，他回到这乾清宫暖阁（根据记忆，崇祯后期多居于此处理政务），对着御案堆积如山的告急文书，那股压抑己的愤懑、绝望和的疲惫终于彻底发。

他挥扫落了案的奏疏和茶盏，空的暖阁发出了困兽般的低吼，随即眼前，便失去了知觉…再醒来，壳子的灵魂，就己经了他朱振。

原来如此…竟是活活被急晕、气晕过去的么？

崇祯（朱振）缓缓睁眼，眼的惊惧稍稍退却，取而之的是种深见底的沉重和苦涩。

他理解了。

理解了那位历史的崇祯帝，为何岁的盛年，鬓角早生发，眉宇间刻满了挥之去的忧悒和焦虑。

这龙椅，哪是什么至尊的宝座？

这明是架熊熊烈焰之的锅！

而他，就是锅那只被慢慢煎熬的蚂蚁！

有席卷原的李、张献忠流寇军，有虎眈眈、随可能破关而入的满铁骑。

朝堂之，党争倾轧从未止息，官员们或空谈误，或贪腐营，或首鼠两端。

库早己空空如也，太仓库跑鼠，边军欠饷，京营怨沸，而的姓，休止的加饷（辽饷、剿饷、练饷）和灾祸的蹂躏，早己易子而食，揭竿而起者比比皆是。

这是个彻头彻尾的烂摊子！

个从万历、启年间就始断烂根，首到己然病入膏肓、可救药的烂摊子！

历史那位崇祯，并非昏庸之主，他勤政、节俭、事躬亲，渴望兴，但他刚愎多疑，急躁苛刻，七年了个阁学士、西个兵部尚书，了七个督师、几个巡抚…他越是挣扎，越是用力，似乎就越是将这个帝推向深渊。

而，这个足以压垮何的重担，这个注定悲剧的结局，毫征兆地、蛮横地砸了他朱振的肩。

他该怎么办？

像原主样，劳，呕沥血，终却力回，只能个月后绝望地走向煤山那棵树？

或者…干脆摆烂，等着李闯王进京，或许还能混个降，苟命？

——这个念头刚浮，就被他掐灭了。

且说李能否容他这个前朝帝，就算能，记忆那属于朱由检的、其烈而顽固的骄傲和尊，也绝允许他产生如此念头。

这种绪甚至响到了他的思维。

更何况，他来，他知道接来的历史。

李京并未站稳脚跟，很吴桂便“冲冠怒为红颜”，引清兵入关…然后是扬州、嘉定屠…州陆沉，衣冠涂炭…那仅仅是明朝的灭亡，更是整个夏文明的场浩劫！

种莫名的、沉重的责感，混合着对那段暗历史的恐惧，缓缓地压了他的头。

他怔怔地坐龙，紧紧攥着那顶翼善冠，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摇曳的烛火，仿佛要过那弱的光亮，穿这重重宫阙之，那烽火连、饿殍遍的破碎山河。

间，仿佛这刻凝固了。

知过了多，也许是刻钟，也许只是个短暂的瞬间。

殿，由远及近，来阵轻却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死般的寂静。

跪边的太监猛地抬起头，侧耳倾听，脸露出丝紧张，随即又迅速低头去。

脚步声殿门停住。

个同样尖细，但似乎更沉稳些的声音隔着殿门来，语气恭敬而急促：“启奏陛，司礼监秉笔太监、督厂王之，阁首辅陈演，兵部尚书张缙彦，宫门紧急求见！

言有万火急军奏报！”

王之？

陈演？

张缙彦？

崇祯（朱振）的脑立刻浮出相关的记忆碎片——王之，崇祯后期深受信的太监头目之，贪财弄权；陈演，庸碌能却善于钻营的首辅；张缙彦，后来的闯贼门降者…都是什么西！

尤其是这个关头，所谓的“万火急军”，还能有什么事？

然来了！

记忆的画面变了实，压垮原主的后根稻草，也要来压他了吗？

股难以形容的烦躁和厌恶，混合着的压力，瞬间涌头。

他几乎要意识地像原主那样，暴怒地吼出“见！

都给朕滚！”

但话到嘴边，却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见？

能见吗？

他是帝。

他是朱由检。

他处可逃。

他缓缓地、其艰难地了这冰冷而压抑的空气，感觉那股属于原主的、深入骨髓的疲惫和绝望似乎也同被入了肺，沉重得让他几乎首起腰。

他闭眼，沉默了片刻。

再次睁，眼那剧烈的动己被行压，只剩种近乎死水的沉寂，以及沉寂之，能察觉的、来另个灵魂的冰冷审。

他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发出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却带着容置疑的严：“更衣。”

“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