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宁年，秋。

汴河的水裹挟着残败的荷叶，凉的风打着旋儿，浑浊的浪涛拍打着岸边青灰的条石，溅起的水花带着河泥的腥气，扑盖鹅脸，她打了个寒颤，猛地睁了眼。

“咳、咳咳……”喉咙像是塞满了砂纸，每次呼都带着灼痛。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发西肢软得像没了骨头，稍用力，后脑勺就来钻的疼，眼前瞬间了片，耳边是嘈杂的声，像隔着层厚厚的棉花，嗡嗡作响。

“活了！

这娘子竟活了！”

“保佑，刚才那船撞得那样，原以为……穿着像寻常家，怎落到水？”

盖鹅费力地眨了眨眼，模糊的渐渐聚焦。

围她身边的是群穿着粗布短打的男，头裹着布巾，脸带着惊奇又带着几警惕的。

他们的衣服样式古怪，是她悉的何种服饰，更像是古装剧的打扮——但那布料的粗糙感、袖磨出的边，还有们脸实的风霜，都绝非城的道具能比。

她低头向己的。

这是她的。

她的因为常年握笔、敲键盘，指腹有薄茧，虎处还有道去年装订凭证被订书机轧出的疤痕。

但这，纤细、苍，指节明，掌光滑得像的瓷，只是此刻被水泡得发了皱，还沾着些河底的淤泥。

更让她惊的是身的衣服。

件浅碧的襦裙，湿哒哒地贴身，领和袖绣着细密的缠枝纹，料子是她出名字的丝绸，虽然湿透后显得狈，却掩住那股子致。

这是她的衣服。

她记得己班前刚加完班，为了赶个季度的财务报表，办公室泡了，后趴堆满凭证的桌子睡着了。

桌还着没喝完的冰式，脑屏幕是密密麻麻的Exel公式……怎么睁眼，就到了这又冷又臭的河边，还了身行头？

“娘子，你还吗？

能说句话？”

个挎着竹篮的妇蹲身，拿着块粗布帕子，想给她擦擦脸，又怕唐突了，动作停半空。

盖鹅张了张嘴，嗓子的灼痛感让她发出声音，只能用眼示意己没事。

她需要间，需要冷静，需要搞清楚到底是什么况。

计的业本能让她立刻进入了“数据析”模式：陌生的境、陌生的群、陌生的服饰、身的异常……种种数据指向个荒诞却又唯的可能——穿越。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己都觉得荒谬。

作为个信奉“借贷相等数据说谎”的资深计，她向来对玄学嗤之鼻。

可眼前的切，除了穿越，找到更合理的解释。

“这是城南盖家的二姑娘吗？”

群忽然挤进来个穿着青长衫、留着山羊胡的年男，他眯着眼睛打量了盖鹅半，忽然拍腿，“没错！

是盖二姑娘！

前几听说她随家去相寺进，怎么掉河了？”

盖家？

二姑娘？

盖鹅动，这或许是原主的身份。

她没有贸然接话，只是继续保持着虚弱的样子，竖起耳朵听着周围的议论。

“盖家？

是那个料生意的盖家？”

“正是，听说盖家近顺，前阵子仓库走水，损失了子，当家的急火攻，卧病呢……难怪二姑娘出事，莫是……”后面的话渐渐低了去，却像针样扎进盖鹅的耳朵。

仓库失火、家道落、主家卧病、儿落水……这简首是狗血剧的标准局。

而她，个社的普计，竟然了这出狗血剧的倒霉蛋。

“，把二姑娘回去！”

那山羊胡男显然是认识盖家的，急急忙忙指挥着两个年轻力壮的汉子，“盖家锅粥，二姑娘要是有个长两短，可怎么得了！”

汉子们应了声，翼翼地扶起盖鹅。

她依旧没说话，只是顺从地被他们架着走，脑子却飞速运转。

盖家，料生意，城南……这些零碎的信息需要拼起来。

还有，原主为什么掉河？

是意，还是……像刚才路嘀咕的那样，另有隐？

后脑勺的疼痛再次袭来，伴随着些模糊的画面：晃动的船板、个穿着粉襦裙的模糊身、耳边尖的笑声、然后是猛地推……是被推去的！

盖鹅的脏骤然缩紧。

来这原主的死因，恐怕简。

而她既然占了这具身，就能稀糊涂地活去。

计的业素养告诉她，何笔“账”，都得算清楚。

从汴河岸边到城南的盖家，路算近。

被两个汉子半扶半架着走青石板路，盖鹅努力消化着眼前的界。

这是条热闹的街道，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店铺，幌子风招摇：“王家胭脂铺李记布庄孙娘胡饼”……街行摩肩接踵，有挑着担子卖的贩，有骑着驴慢悠悠晃荡的书生，还有穿着皂衣、腰佩短刀的官差。

远处能到巍峨的城墙，城楼似乎还着旗帜，只是距离太远，太清图案。

空气弥漫着各种气味：食物的气、料的馥郁、畜的臊味，还有……若有若的脂粉气。

这切都实得可怕，让她得接受己的来到了个完陌生的。

“到了，到了，这就是盖家！”

汉子们停座算气派但也算规整的宅院前。

朱漆门有些斑驳，门的铜绿透着陈旧感，门楣悬挂的“盖府”匾额，字迹倒还苍劲，只是蒙了层灰，显得有些萧索。

山羊胡男前砰砰砸门，“盖家的！

门！

你家二姑娘回来了！”

门来阵慌的脚步声，片刻后，门“吱呀”声了条缝，个穿着粗布青衣、梳着丫髻的丫鬟探出头来，到门的景，眼睛子瞪圆了，“二、二姑娘？！”

她惊呼声，猛地把门拉，转身就往跑，声音尖地喊着：“夫！

夫！

二姑娘回来了！

二姑娘没死！”

盖鹅被架着走进院子，院子铺着青石板，角落堆着些还没来得及收拾的杂物，几株月季得正艳，却打理，枝叶有些杂。

正屋的门帘被掀，个穿着深蓝褙子、面憔悴的年妇步走了出来，发髻有些散，眼眶红肿，到被架着的盖鹅，嘴唇哆嗦着，几乎站立稳。

“鹅儿……我的鹅儿……”妇扑过来，把抱住盖鹅，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滚烫地落她的脖颈，“你总算回来了！

你要是有个长两短，娘可怎么活啊……”突如其来的亲昵让盖鹅有些僵硬，但妇语气的切悲痛，让她某个地方动。

她能感觉到，这是原主的母亲，对原主有着深厚的感。

“夫，二姑娘刚从河捞来，受了惊吓，还发着热，让她进屋歇歇吧。”

山羊胡男旁醒道。

“对对对，进屋！”

妇这才回过，连忙招呼着丫鬟，“春桃，扶你姑娘回房！

再去厨房烧点热水，找件干净的衣裳来！”

被称为春桃的丫鬟连忙前，和另个赶来的婆子起，翼翼地把盖鹅扶进了厢房。

房间，陈设简却干净。

张雕花的木，个梳妆台，还有个半旧的衣柜。

梳妆台着面铜镜，边缘有些磨损，映照出模糊的。

盖鹅被安置，柔软的被褥带着淡淡的皂角。

春桃脚麻地给她盖被子，又端来碗温水，翼翼地喂她喝。

“姑娘，您感觉怎么样？

头还疼吗？”

春桃的声音带着担忧，圆圆的脸满是稚气，起来过西岁。

盖鹅喝了水，喉咙舒服了些，终于能发出弱的声音：“水……哎，奴婢再去倒！”

春桃连忙应声，转身跑了出去。

房间只剩盖鹅个。

她闭眼睛，试图整理混的思绪。

原主盖鹅，是料商盖家的二儿。

从母亲和丫鬟的反应来，原主应该是个受宠的孩子。

但家近遭了变故，仓库失火，损失惨重，父亲卧病，而原主又进途落水……这切的是巧合吗？

她摸了摸后脑勺，那肿起个包，显然是撞击的。

结合脑那个模糊的推搡画面，这绝对是意。

是谁要害原主？

为什么？

盖鹅皱起眉头。

社，她虽然只是个计，但复杂的场摸爬滚打多年，见多了为了益勾角的戏码。

她明，何“意”的背后，往往都藏着算计。

，她了盖鹅，就须替原主弄清楚相。

更重要的是，她要这个陌生的活去。

盖家的处境妙，仓库失火，资链断裂，父亲病重，作为个没有继承权的儿，她的处境其实很危险。

古的子，命运往往由己掌控，尤其是家道落之后，很可能被当作筹码，用来取家族的喘息。

她能坐以待毙。

她是盖鹅，是能堆积如山的凭证找出错漏、复杂的财务报表穿猫腻的计。

她擅长析、计算、规划，擅长混找到秩序，风险发机。

或许，这些技能，这个，也能派用场？

正想着，门来脚步声，春桃端着水回来了，后面跟着那位年妇，还拿着干净的月襦裙。

“鹅儿，娘给你拿了干净衣裳，让春桃伺候你，再睡儿。”

妇坐边，伸摸了摸她的额头，“还发烫，等儿让刘嬷嬷去请个夫来。”

盖鹅着她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和憔悴的面容，暖，轻轻点了点头，用尽力气了声：“娘。”

这声“娘”出，妇的眼泪又掉了来，她哽咽着说：“哎，娘呢。

以后可能再出事了，你爹还病着，家能再了……”盖鹅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着她。

她能感觉到，这位母亲的悲伤，还藏着深深的焦虑。

衣服，喝了点米汤，盖鹅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己经暗了，房间点了盏油灯，昏的光晕墙晃动的子。

春桃趴边睡着了，呼均匀。

盖鹅翼翼地挪了挪身子，后脑勺的疼痛减轻了些，脑子也清醒了许多。

她想起了的生活。

虽然加班辛苦，房贷压力，但那是她悉的界。

有空调、有络、有卖，有她用了多年的财务软件，还有……虽然很联系，但终究存的家。

，她被困了这个宋的，了个名盖鹅的陌生。

“既来之，则安之。”

盖鹅对己说。

计从用的抱怨，只有效的规划。

她需要了解这个，了解盖家，了解原主落水的相。

然后，找到条活去的路。

就这，窗来两个丫鬟压低的说话声。

“……你说二姑娘这次落水，的是意吗？”

“谁知道呢？

过前几我去后巷倒垃圾，像到姑娘房的翠，鬼鬼祟祟地跟个船夫说了些什么……嘘！

你声点！

姑娘可是夫的头，你要命了？”

“我也就是说说……过说起来，从爷病了，家的事都是姑娘和姑娘管，二姑娘子软，倒像个似的……”声音渐渐远去，盖鹅却猛地攥紧了拳头。

姑娘？

翠？

船夫？

索，始浮了。

她闭眼睛，脑像打了个Exel表格，始录入信息：物： 盖鹅（己）、母亲（盖夫）、父亲（盖爷，病重）、姑娘（盖家儿）、姑娘（盖家儿）、春桃（己的丫鬟）、翠（姑娘的丫鬟）。

事件： 盖家仓库失火（原因明）、盖爷病重、盖鹅落水（疑似被姑娘的所害）。

疑点： 仓库失火与盖爷病重是否有关联？

姑娘为何要害盖鹅？

姑娘其扮演什么角？

个初步的框架她脑形。

这就像个复杂的财务报表，表面的数据似混，但只要找到关键的勾稽关系，就能发隐藏的问题。

盖鹅深气，眼变得清明而坚定。

她仅要活去，还要查清楚这切。

她要替原主讨回公道，要这风雨飘摇的盖家站稳脚跟，甚至……要走出条属于“盖鹅”的路。

至于这条路能走多远，她知道。

但她知道，从始，每步都要算清楚。

窗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她的脸，映出再迷茫、充满算计的眼睛。

汴京的局，己经悄然落子。

而她这只从掉进来的“鹅”，终将这盘，走出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