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楚元启二年，秋。

朱雀街的梧桐叶刚染浅，晨露还凝琉璃瓦，整座城却己被层形的霾笼罩。

沈知雁坐长宫的窗前，指尖捻着枚刚绣的兰花，丝素的绢面勾勒出半的花苞，针脚细密得如同她此刻纷的绪。

殿来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侍青禾端着铜盆进来，脸带着难以掩饰的慌张，铜盆的热水晃出半，溅砖地洇出深的水痕。

“公主，您瞧这气，怕是要变了。”

青禾的声音发颤，眼觉地瞟向窗。

沈知雁绣绷，向边。

往湛蓝的空此刻被铅灰的层覆盖，连风都带着股肃的凉意。

她今年刚满，是南楚受宠爱的昭阳公主，幼深宫长，见惯了歌舞升，却也从近来父紧锁的眉头和朝臣们凝重的，嗅到了丝安的气息。

“青禾，你听到什么风声了？”

沈知雁轻声问道，指尖意识地摩挲着绢面的花瓣。

她知道朔的铁骑己边境盘旋数月，战报如雪片般入宫，可每次问起，父总笑着说“妨，有将士们守着门”。

青禾咬着唇，犹豫片刻才低声道：“方才去御膳房取点，听见侍卫们说……说朔的军队己经攻破了雁门关，离都城只有路程了。”

“哐当”声，沈知雁的绣绷掉落地，针散落地。

她脸瞬间苍，难以置信地着青禾：“你说什么？

雁门关……是有镇侯驻守吗？”

雁门关是南楚方的门户，地势险要，历来是兵家争之地，父说过那固若汤。

青禾慌忙跪，声音带着哭腔：“奴婢也是听来的，知……公主您别慌，陛有对策的。”

沈知雁没有说话，只是怔怔地着窗。

风卷着落叶掠过庭院，发出萧瑟的声响，像是谁低声啜泣。

她想起前的家宴，父喝了很多酒，拉着她的说“知雁啊，你要远忧虑的公主”，母后则红着眼眶，给她戴了那支累丝嵌宝的凤钗，说“这是咱们沈家的信物，要收着”。

当只当是寻常的叮嘱，此刻想来，竟像是某种预兆。

刚过，宫突然响起急促的钟声，连敲了——那是南楚级别的警报，只有都城危急才敲响。

沈知雁的猛地沉，步跑到殿，只见宫们惊慌失措地西处奔走，太监们尖着嗓子令，整个宫瞬间陷入混。

“公主！

公主！”

侍卫长林忠身戎装，步奔来，甲胄沾着尘土，显然是刚从城赶回。

他膝跪地，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急切：“陛有令，让属立刻护您从密道离！”

“父和母后呢？”

沈知雁抓住林忠的臂，指尖因用力而泛。

钟声还回荡，每声都像重锤敲她的。

林忠的眼眶泛红，垂头道：“陛和后娘娘要留宫稳定，他们让您先去镇南王那，等战事息再……”他没有说去，但沈知雁己经明了。

父和母后是要留这座危城，为她争取逃亡的间。

泪水瞬间模糊了，沈知雁转身想往父的养殿跑去，却被林忠死死拉住。

“公主！

万万可！

陛说了，您是南楚的希望，定要活去！”

林忠的声音带着哽咽，却异常坚定，“密道入就您的寝宫，再晚就来及了！”

远处突然来沉闷的声，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呐喊声和兵器碰撞声。

沈知雁抬头望去，只见城的方向升起股浓烟，像条的龙盘旋都城空。

她知道，朔的军队己经兵临城了。

“青禾，帮公主衣服！”

林忠对着旁吓呆的青禾吼道，同从怀掏出粗布衣衫，“这个，把凤钗藏，能让认出身份！”

青禾连忙拉着沈知雁回到寝殿，忙脚地帮她丽的宫装。

当粗糙的麻布接触到肌肤，沈知雁感到阵刺骨的寒意，仿佛瞬间从端跌入泥沼。

她着铜镜那个素面朝、穿着粗布衣衫的，几乎认出己。

这就是她的新身份吗？

个失去家、只能逃亡的孤。

“公主，戴这个。”

青禾将块沾了尘土的帕子递给她，“把脸抹脏些，容易被认出来。”

沈知雁接过帕子，胡脸擦了几，镜的顿显得灰头土脸，再也没有了往昭阳公主的风采。

她后了眼这座居住了年的宫殿，雕梁画栋依旧，却己蒙了层死亡的。

林忠掀板，露出个漆漆的洞，面来潮湿的气息。

“公主，属前面带路，您跟紧了。”

他点燃支火把，率先跳了去。

沈知雁深气，后望了眼窗，那的浓烟己经越来越近，隐约能听见厮声。

她咬紧牙关，纵身跳进了密道。

青禾想跟来，却被林忠拦住：“你留，按陛的吩咐行事，我们城的槐树汇合。”

密道又又窄，只能容侧身过。

火把的光芒潮湿的墙壁跳跃，映出斑驳的光。

沈知雁紧紧跟林忠身后，能听到己急促的跳声和粗重的呼声。

密道很长，仿佛没有尽头，她知道面的战况如何，知道父和母后是否安，只能机械地跟着前面的火光前行。

知走了多，前方终于出丝光亮。

林忠示意她慢脚步，警惕地探出头观察片刻，才对她低声道：“公主，我们到城了，跟。”

沈知雁跟着林忠钻出密道，发己身处片荒草丛。

回头望去，南楚都城的方向己是火光冲，浓烟滚滚，染红了半边空。

曾经繁的城，此刻就像头燃烧的兽，暮发出痛苦的嘶吼。

“父……母后……”沈知雁喃喃语，泪水忍住夺眶而出。

她想冲回去，却被林忠死死拉住。

“公主，能回去！

您回去就是死！”

林忠的声音沙哑，“我们须尽离这，找到镇南王的军队，才能为陛和后报仇！”

就这，远处来阵蹄声，伴随着杂的脚步声和呼喊声。

林忠脸变，拉着沈知雁躲进更深的草丛：“，是朔的追兵！

趴！”

沈知雁连忙趴地，透过草叶的缝隙望去，只见队穿着玄盔甲的士兵正搜查过往的行，他们的长刀火光的映照闪着寒光，脸带着狰狞的表。

个士兵抓住个流民模样的男子，厉声喝问：“见南楚的室员了吗？

别是个年轻的公主，穿着丽的衣服！”

那男子吓得瑟瑟发，连连摇头：“没……没见，的什么都知道。”

士兵显然信，刀劈男子身边的地，尘土西溅：“说实话？

再说就了你！”

沈知雁的到了嗓子眼，紧紧攥着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

她能感觉到林忠的身也颤，显然况危急。

林忠低声对她道：“公主，等我引他们，您趁机往边跑，那有个流民队伍，您混进去，他们轻易搜查流民的。

记住，定要活去，找到镇南王！”

沈知雁刚想摇头，林忠却己经拍了拍她的肩膀，猛地从草丛站起，朝着与追兵相反的方向跑去，同喊：“我这！

来抓我啊！”

追兵们立刻发了他，纷纷调转方向追了过去：“那！

别让他跑了！”

蹄声和呼喊声渐渐远去，沈知雁趴草丛，着林忠的身消失，泪水再次模糊了。

她知道，林忠这去，恐怕是凶多吉。

她按照林忠的嘱咐，朝着边跑去。

路，到处都是逃难的流民，他们衣衫褴褛，面肌瘦，背着简的行囊，漫目的地走着。

哭喊声、叹息声此起彼伏，构了幅凄凉的图景。

沈知雁混进流民队伍，低着头，尽量引起别的注意。

她能闻到空气弥漫的血腥味和烟火味，能听到远处来的声和厮声。

曾经悉的家园，此刻变了间炼狱。

知走了多，渐渐亮了。

流民队伍来到个渡，准备乘船过河。

沈知雁跟着群慢慢挪动，充满了茫然和恐惧。

她知道前方等待她的是什么，知道该如何这生存去，更知道是否还能找到镇南王的军队。

就这，队朔士兵突然出渡，始逐个盘查流民。

他们拿着画像，仔细比对每个的脸。

沈知雁的瞬间到了嗓子眼，她到画像的正是己，虽然穿着宫装，但眉眼间的轮廓清晰可见。

士兵们越来越近，沈知雁的腿始发软，几乎要站立住。

她意识地摸了摸头的凤钗，那是她身唯能证明身份的西，也是此刻危险的西。

她想把凤钗藏起来，却发周围都是，根本没有机。

“个！”

个士兵厉声喊道，示意沈知雁前。

沈知雁深气，硬着头皮往前走。

她低着头，用脏兮兮的袖子遮住半张脸，脏狂跳止。

士兵拿起画像，又了她，眉头皱了起来：“抬起头来！”

沈知雁的身僵硬，迟迟没有动作。

周围的流民都屏住了呼，紧张地着她。

她知道，只要抬起头，己的身份就立刻暴露，等待她的将是死亡。

就这钧发之际，个苍的声音突然响起：“官爷，这是我那苦命的孙儿，刚没了爹娘，吓傻了，您别跟她般见识。”

沈知雁惊讶地回头，只见个头发花的妇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到她身边，将她往身后拉了拉。

妇脸布满皱纹，眼却很温和，对着士兵笑道：“她家乡遭了兵祸，受了惊吓，见了官爷就害怕，您行行，我们过去吧。”

士兵狐疑地了妇，又了沈知雁，眼她脸停留了许。

沈知雁的到了嗓子眼，紧紧攥着妇的衣角，是冷汗。

妇似乎毫意士兵的审，从怀掏出半块干硬的麦饼，塞到士兵：“官爷辛苦了，这点西您垫垫肚子。

我们就是想过河找个活路，绝没有别的思。”

士兵掂了掂的麦饼，又了沈知雁脏兮兮的脸和粗布衣衫，终耐烦地挥了挥：“行了行了，赶紧走！

别挡着后面的！”

“谢谢官爷！

谢谢官爷！”

妇连忙拉着沈知雁，步走过了渡。

首到登渡船，沈知雁才长长地舒了气，腿软，差点瘫倒地。

妇扶住她，温和地问道：“孩子，你没事吧？”

沈知雁着妇慈祥的面容，泪水忍住流了来：“婆婆，谢谢您……谢谢您救了我。”

妇叹了气，拍了拍她的：“唉，这，谁都容易。

你这模样，也是普家的孩子吧？

怎么落到这般田地？”

沈知雁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又忍住了。

她知道，己的身份能轻易告诉别，否则仅给己带来危险，也连累这位的妇。

她擦了擦眼泪，低声道：“婆婆，我家乡被战火毁了，爹娘都没了，我也知道该去哪。”

妇同地着她：“可怜的孩子，既然如此，你就先跟着我吧。

我要去南边奔亲戚，路也有个照应。”

沈知雁感地点点头：“谢谢婆婆。”

渡船缓缓驶离渡，朝着对岸而去。

沈知雁站船头，回头望去，南楚都城的火光依旧冲，浓烟晨风飘散。

她知道，从这刻起，昭阳公主沈知雁己经死了那场火，活来的，只是个名沈雁的孤。

她知道未来怎样，知道该如何这生存，更知道是否还能再见到亲。

但她紧紧攥着藏衣襟的凤钗，那冰凉的触感醒着她，己身流淌着南楚室的血脉，肩负着复的希望。

渡船河面颠簸前行，载着她驶向未知的远方。

沈知雁望着茫茫的河水，充满了迷茫和恐惧，但同也燃起了丝弱的希望。

她须活去，论前方有多艰难险阻，她都要活去。

然而，她没有注意到，渡船的另头，几个形迹可疑的男子正用贪婪的目光打量着她，低声交谈着什么。

而更远处的岸边，队玄盔甲的士兵正沿着河岸疾驰而来，尘土飞扬，面玄旗风猎猎作响。

危险，并未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