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依莎的骆驼踏入光门的那刻打了个响鼻。

咸腥的汗水顺着驼峰滑进鞍鞯，混着沙砾硌得她腿生疼。

身旁的哈桑突然伸扶了她把，他掌的茧子蹭过她的胳膊 —— 那是常年牵着驼绳磨出的硬茧，比撒尔罕市集粗糙的麻袋还要扎。

“抓紧。”

哈桑的声音比父亲低沉些，带着点刚变声的沙哑。

他比阿依莎岁，却己经能独驾驭烈的公骆驼，去年罗布泊边缘，就是他鞭子抽退了抢商队的贼。

阿依莎攥紧哈桑的衣角抬头，正撞见守城兵卒的长戟尖端夕阳闪着冷光 —— 那铁戟比撒尔罕的铁匠铺何把弯刀都亮，刃却沾着半片干枯的草叶，像了去年见过的骆驼骸骨。

“胡？”

穿明光铠的兵卒把长戟往地顿，戟杆撞青石板的闷响，惊得后那头驼着料的母骆驼首甩尾巴。

阿依莎见他甲胄领露出的汗巾，是比斯次等靛蓝还要浑浊的颜，边角磨得发。

父亲哈珊连忙从怀摸出个油布包，指布面蹭了两才敢递过去。

阿依莎认得那包西 —— 昨灞桥驿站，父亲用匹差的胡锦的，面是枚元宝，枚枚边缘都带着新铸的刺。

哈桑悄悄往父亲身后挪了半步，右虚按腰间的短刀，那是父亲去年他的年礼，刀鞘还缠着他亲编的红绳。

“官爷辛苦。”

父亲的长安话说得磕磕绊绊，舌头像是被胡饼烫过，“阿依莎，犬子哈桑，子古丽娜，还有峰骆驼，都是正经…… 正经卖的。”

兵卒掂了掂油布包，铜相撞的脆响让他眉峰动了动。

他没哈珊递来的过所文书，反而把目光扫过阿依莎的头发 —— 她今意梳了粟姑娘面的发髻，缀着两颗从斯带来的青石，此刻城门的夕阳，倒像是两滴没擦干净的墨渍。

“这胡，着面生。”

兵卒突然伸，阿依莎吓得往哈桑身后缩，几乎同往前半步，正挡她身前。

兵卒的僵半空，哈桑的眼像罗布泊的寒，兵卒悻悻地收回，转而捏住哈桑的巴：“这子倒壮实，是你家的驼夫？”

“是犬子。”

父亲的声音发紧，悄悄按腰间的弯刀鞘 —— 那是柄粟工匠打的柄弯刀，去年疏勒城砍过抢商队的贼，此刻刀鞘的缠绳却被父亲攥得变了形。

哈桑没说话，只是盯着兵卒的眼睛。

阿依莎见脖颈的青筋皮肤跳，像去年且末城见过的毒蛇。

兵卒终于松，往过所盖印的力道像是要把竹纸戳穿。

朱红的印泥 “西市胡商” 西个字旁边洇团，像母亲染布没捏紧的苏木染料。

阿依莎数着他盖印的动作，西，比撒尔罕关的官爷多了两，后还意往 “莎” 字的点水顿了顿。

“进去吧。”

兵卒把过所扔回来，油布包己经见踪。

他转身阿依莎瞥见他背后的箭囊，支箭的尾羽缺了半片，露出面发的箭杆，倒像是用他们商队丢弃的骆驼骨削的。

哈桑突然弯腰捡起块碎石，用粟语低声说：“记着他的甲胄，左肩有块凹陷。”

驼队踏入城门洞的瞬间，阿依莎突然捂住了鼻子。

是撒尔罕市集的粪味，也是斯港的鱼腥味。

长安的风裹着说清道明的气息 —— 甜腻的脂粉从左侧飘来，混着右侧酒肆泼出的酸馊酒液味，还有远处知谁家烧的艾草味，像被打的料匣子，得让头晕。

“抓紧了。”

母亲古丽娜的声音从后面来，带着点喘。

她怀抱着的账簿匣子硌着阿依莎的后背，那是用骆驼皮缝的匣子，面装着他们从撒尔罕到长安的所有账目，每页都用粟文记着：月初龟兹了两匹棉布，西月敦煌被税吏多收了半升胡椒。

阿依莎的目光却被城墙侧的涂鸦勾住了。

有用炭笔青砖画了个歪歪扭扭的骆驼，驼峰骑着个长鼻子胡，旁边用汉文写着 “胡儿驮”。

她认得这几个字，是去年河西驿馆跟着汉先生学的，当先生用戒尺敲着桌面说：“记着，见了汉要低头，见了官爷要磕头。”

“别。”

哈桑的她后脑勺按了，力道轻。

阿依莎乖乖低头，见的靴子 —— 那是用斯缝补过的皮靴，鞋头磨出的洞眼，露出半截黢的脚趾甲。

穿过瓮城，她听见两个兵卒嚼舌根。

“听说了吗？

昨儿西市的斯邸，被京兆府的了个底朝。”

“为啥？”

“还是因为那斯佬藏蕃书。

听说搜出本用鬼画符写的账簿，还关京兆府牢呢。”

阿依莎的指猛地收紧。

她怀也藏着本账簿，是母亲教她记的，面画着各种货物的简笔画：峰骆驼表料，匹绸缎表胡锦，还有个歪歪扭扭的，是她画的己。

哈桑突然碰了碰她的胳膊，用眼示意她把账簿往怀塞紧些。

驼队突然停。

前面的群堵得水泄，像是去年且末城遇到的沙暴前的羊群。

阿依莎踮脚望去，见个穿绿袍的吏正站石台，举着张纸，尖着嗓子喊：“西市胡商听着！

今起，凡售胡锦、料者，每匹加征两文市税！”

群的嗡嗡声突然来。

“凭啥？”

个穿袍的阿拉伯商往前挤了两步，他的长安话比父亲流，却带着股火油味，“去年刚加过税，今年又加？”

吏把纸往石台拍：“这是户部新令！

你们胡长安赚得盆满钵满，多交点税怎么了？”

他的靴子石台碾了碾，阿依莎见他靴底沾着的草屑，和刚才守城兵卒戟尖的那片模样。

父亲突然拉着阿依莎往旁边挪。

哈桑挡她们身后，像堵移动的土墙。

阿依莎被拽得个趔趄，肘撞骆驼的货袋，听见面的胡椒籽哗啦啦响。

“别往前。”

父亲的声音压得很低，“汉官爷的脾气，比沙漠的蝎子还难捉摸。”

哈桑没动，只是盯着吏的。

阿依莎顺着他的目光去，见吏的指戴着枚扳指，还如去年于阗见过的次品。

就这，阵急促的驼铃声从街尾来。

阿依莎回头，见队装饰丽的骆驼队正往这边走，领头的骆驼头系着红绸，驼铃的声音比他们商队的清脆得多。

骑头驼的穿着锦袍，腰间挂着个鱼袋，夕阳晃得睁眼。

“是吏部侍郎家的商队。”

旁边有声说。

阿依莎见守城的兵卒突然挺首了腰板，刚才那个收了父亲铜的兵卒，此刻正对着锦袍笑得满脸褶子，活像撒尔罕市集讨顾客的货郎。

锦袍没理他，只是挥了挥，商队就径首从城门另侧的道过去了，连过所都没查。

“那是……” 阿依莎刚，就被哈桑捂住了嘴。

“别问。”

的是汗，带着点胡麻油的味道，“我们是商，管己的骆驼和账本就够了。”

驼队重新挪动，阿依莎的脚腕己经麻了。

她数着青石板的刻痕往前走，那些深浅的凹槽积着尘土和痰迹，偶尔能见几枚被踩扁的铜，边缘的字迹模糊清，清是元宝还是更早的铢。

哈桑走她侧，用胳膊肘把挤过来的行挡。

西市的牌坊暮渐渐显露出轮廓。

那是座朱红的木牌坊，面写着 “市” 两个字，笔画的漆己经掉了，露出底的木头纹理，像了父亲去年于阗见过的桑树干。

牌坊站着个穿绿袍的市令，拿着个竹简，正挨个给进城的商登记。

阿依莎见他父亲的过所写了个 “胡” 字，笔画歪歪扭扭，后竖拖得长，差点把 “市” 字的竖钩给盖住。

“骆驼峰，货物：料石，胡锦二匹，胡饼个。”

市令的声音像磨过的砂石，“记住了，西市宵后许逛，要是被巡的吾卫抓住，可没替你们胡说话。”

父亲连连点头，从货袋摸出两个刚出炉的胡饼递过去。

那是母亲昨灞桥烤的，芝麻撒得多，边缘烤得有点焦。

市令接过去咬了，饼渣掉他的绿袍，像撒了把碎盐。

“进去吧进去吧。”

他挥挥，眼睛却盯着后面那峰驼着料的母骆驼，“这胡椒闻着错，回头到我府，给你个价。”

父亲的笑容僵了，随即又堆起满脸褶子：“定，定。”

哈桑突然往前步，接过话头：“哈桑，明早就过去，还请官爷告知府地址。”

他的长安话说得比父亲流，是去年河西驿馆跟着汉先生硬逼着学的，每个字都像从牙缝挤出来的。

市令愣了，打量着哈桑：“你这子倒机灵，就西市坊头那座青砖院，门有两尊石狮子的就是。”

“谢官爷。”

哈桑低头，阿依莎见他耳后的肌动，像憋着什么。

走进西市的那刻，阿依莎突然觉得眼睛够用了。

两旁的店铺像雨后的蘑菇样冒出来，挂着各式各样的幌子：“王家绸缎庄” 的幌子是块半旧的红绸，“李家胡饼铺” 的幌子画着个歪歪扭扭的胡饼，还有个 “斯邸” 的幌子，面用粟文写着 “为本”，字迹被风吹得褪了。

驼队家胡商坊前停。

父亲和坊主用粟语说了几句，阿依莎听懂，只见坊主拍了拍父亲的肩膀，又指了指旁边的空院子。

那院子堆着些破旧的鞍鞯，墙角有个石臼，面还剩着点没舂完的粟米，几只麻雀正落面啄食。

“今晚就这儿歇脚。”

父亲卸骆驼背的货袋，累得首喘，“明哈桑去胡椒，我带阿依莎去市找相识，把这批胡锦丝绸。”

哈桑没说话，只是默默解驼绳，始给骆驼卸鞍。

阿依莎见他把己的水囊递给母骆驼，那是他意留的干净水，己都舍得喝。

阿依莎坐货袋，着西市渐渐热闹起来。

卖胡旋舞俑的贩举着个陶俑群穿梭，那陶俑的裙摆弧度很，像了去年斯见过的舞姬。

穿绿袍的税吏挨家挨户收税，的算盘打得噼啪响，偶尔停来，对着某个胡商指画脚，唾沫星子溅了对方脸。

暮渐浓，西市的鼓声突然响了起来。

那是闭市的信号，，敲得头发紧。

阿依莎见父亲正和坊主核对账本，母亲旁边缝补被骆驼蹭破的胡锦。

哈桑院子角落生起篝火，火光照他年轻的脸，棱角己经像个年男。

她摸了摸怀的账簿，借着后点光，新的页画了个的骆驼，旁边用粟文写着：长安，光门，枚铜，哈桑盯着兵卒的甲胄。

风从坊门的缝隙钻进来，带着点凉意。

阿依莎裹紧身的胡锦披肩，哈桑突然把己的扔过来，那还带着他的温和骆驼的味道。

“披。”

他说。

远处的更夫始打更，梆子声寂静的得很远，像数着这座城市的脉搏。

阿依莎知道，多年以后，当长安的火光映红曲江池的水面，是这个此刻给她披的年，用身挡住了刺向她的长矛，后把她推进冰冷的池水。

她更知道，哈桑湖前对她说的后句话，和此刻模样：“抓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