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寺的钟声依旧每准响起，悠长而稳，仿佛界的切动荡都与这方之地关。

朱重八寺的子，却远非钟声那般和。

落发为僧以来，己过了半年光景。

他身那件灰僧袍愈发显得宽，是因为长了个头，而是肩的担子重过。

“重八，去把后院的水缸挑满。”

“重八，斋堂的柴火够了，去后山砍些来。”

“重八，茅厕该清扫了。”

从黎明到昏，他的身穿梭寺院的各个角落，汗水浸透了僧衣，又秋风吹干，留斑驳的汗渍。

草鞋早己磨破了底，脚板结满了厚厚的茧。

这晚课过后，朱重八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僧舍。

同屋的慧明和尚正盘腿坐榻，就着油灯读经书。

他是彬法师的得意弟子，寺地位颇，从用干那些粗重活计。

“重八，帮我打盆洗脚水来。”

慧明头也抬地说道。

朱重八沉默片刻，还是转身出了门。

井水冰凉，他着水桶走院，风拂过他光秃的头顶，带来丝寒意。

“凭什么他就能？”

这个念头他闪而过，随即被他行压。

寺庙，资历和地位就是切，他个刚入门的沙弥，除了低头事，别选择。

回到僧舍，慧明己经经书，正悠闲地等着。

朱重八将水盆他脚边，正要退，却被住。

“等等，帮我揉揉肩。

今诵经了，肩膀酸得很。”

朱重八的指僵了僵，终还是走前去。

他的因为长期干粗活而粗糙堪，按慧明光滑的僧衣，形鲜明的对比。

“轻点！

你这跟锉刀似的。”

慧明满地啧了声。

朱重八轻了力道，目光却由主地落慧明随榻的那卷经书。

他虽然识字多，却也认得封面那几个字——《刚经》。

“什么？

你认得字吗？”

慧明察觉到他的目光，嗤笑道。

朱重八低头，没有回答。

他的确认得几个字，父亲朱西辈子面朝土背朝，哪有余力孩子去读书。

寺庙这半年，他偶尔趁着打扫藏经阁的机，经书，却总是得其门而入。

“了，出去吧。”

慧明挥挥，像是驱赶只苍蝇。

朱重八默默地退出僧舍，带了门。

院月如水，洒青石板，泛起冷冷的光。

他站庭院央，抬头望着那轮明月，涌起股说清的滋味。

二，朱重八照例去藏经阁打扫。

阁书弥漫，经卷林立，他翼翼地拂去书架的灰尘，动作轻柔，生怕损坏了这些珍贵的典籍。

“你每都来得很早。”

个苍的声音突然响起，吓了朱重八跳。

他转过身，见守阁僧了悟师父正站门。

了悟是寺年长的僧，据说己经多岁，深居简出，很与交谈。

“弟子……弟子怕耽误了早课，所以来得早些。”

朱重八慌忙合行礼。

了悟缓缓走进来，浑浊的眼睛扫过书架，又落朱重八身：“衲观察你许了。

你打扫经阁，与其他僧同。”

朱重八紧，知了悟此言何意。

“其他僧打扫，只是拂去灰尘。

而你，”了悟伸出枯瘦的指，点了点朱重八的，“你用这打扫。”

朱重八愣住了，明所以。

了悟笑，从书架抽出本薄薄的经书，递给他：“这是《般若罗蜜多经》，短的佛经，也难参透。

拿去吧，若有懂，可来问衲。”

朱重八接过经书，如获至宝。

他跪地，向了悟磕了个头：“多谢师父！”

从那以后，朱重八觉寺的生活多了抹亮。

每劳作之余，他总找出间，躲柴房或后院角落，捧着那卷《经》细细研读。

遇到认得的字，他就记来，找机问了悟。

了悟师父似严肃，讲解经文却有耐。

他仅教朱重八认字，还为他讲解经文的含义。

“异空，空异；即是空，空即是。”

了悟盘腿坐蒲团，声音低沉而清晰，“这间万物，似实，实则空；似空，却又因缘和合而显。”

朱重八听得似懂非懂，却将这些话牢牢记。

光荏苒，转眼又是半年过去。

朱重八己经能读《经》，甚至始猎其他经文。

识文断字为他打了扇新的门，他再满足于仅仅完寺的杂役，而是始思考更多的西。

这，朱重八奉命去山村庄化缘。

旱持续，姓的子越发艰难。

他走遍半个村子，钵盂却只有寥寥几把米。

户破败的农舍前，他遇见了个面肌瘦的农。

那农盯着他了半晌，突然问道：“师父是觉寺的吧？”

朱重八合点头。

“觉寺火旺盛，怎么还来我们这穷地方化缘？”

农的语气带着明显的讥讽。

朱重八知如何回答。

农冷笑声：“你们寺庙占着那么多田地，租子收得比刘还！

这旱年的，可曾减过粒租子？”

朱重八怔原地。

他从未想过，寺庙姓眼竟是这样的形象。

“回去吧师父，”农摆摆，“我们己都活去了，哪有余粮供奉佛祖？”

朱重八默默地转身离，的钵盂突然变得沉重比。

回到寺，他事重重。

晚斋，他见斋堂摆满了各素斋，都是附近地主乡绅供奉的。

想起那个农饿得凹陷的颊，他突然觉得难以咽。

“怎么？”

旁边的慧明瞥了他眼，“嫌寺的斋饭？”

朱重八摇摇头，勉扒了几饭。

饭后，他去找了悟师父，将间的见闻和己的困惑说了出来。

了悟听完，长叹声：“佛法本为度众生，奈何僧伽亦红尘。”

“师父，我明。

寺庙本应慈悲为怀，为何与民争？”

了悟沉默良，方才缓缓道：“重八，你可知这觉寺僧众余，每喝用度从何而来？

寺庙的田产，多是户捐献，若收租，何以维持？”

“可是姓疾苦......姓疾苦，非寺之力可解。”

了悟打断他，“这，要变了。”

了悟的声音压得低，仿佛怕被旁听了去：“衲年轻也曾游西方，从未见过如此光景。

河泛滥，淮旱连年，朝廷苛政，民聊生。

听说边己经有莲教众起事，这元的江山，怕是坐稳了。”

朱重八震。

他虽寺庙，却也听说过莲教的名头。

那是朝廷明令止的邪教，教徒遍布江南。

“师父的意思是......将，寺庙亦非净土。”

了悟意味深长地着他，“重八，你非池之物，这觉寺，留住你。”

朱重八低头语，却江倒。

然，没过多，灾荒的响终于及到了觉寺。

供奉的火渐稀，存粮也所剩几。

这，彬法师召集寺僧众，宣布了个艰难的决定。

“寺存粮己足维持所有僧众，”彬的声音殿堂回荡，“为今之计，只能让部僧出游方，谋生路。”

殿堂片哗然。

游方乞食，意味着离寺庙的庇护，独面对界的艰难险阻。

彬拿出份名，始念名字。

被念到的僧个个面惨，如丧考妣。

“......慧明、慧净、重八......”朱重八听到己的名字，并感到意。

他本就是寺足轻重的沙弥，这种候然首当其冲。

后，游方的僧们准备启程。

朱重八收拾简的行囊，除了僧衣钵盂，他只带了那卷《经》。

了悟师父意来他，塞给他个油纸包：“这是衲存的点干粮，路。”

朱重八接过油纸包，感到面是几块硬邦邦的饼子。

“记住衲的话，”了悟压低声音，“多，多听，言。

这之，远你的想象。”

朱重八重重地点头，向着了悟深深拜。

走出觉寺的山门，朱重八回头望了眼。

青瓦墙的寺庙晨雾若隐若，钟声依旧悠扬，却再与他有关。

他紧了紧肩的包袱，转身踏尘土飞扬的官道。

站是定远县。

朱重八沿着官道行走，沿途所见，触目惊。

田地荒芜，村庄破败，路旁可见倒毙的尸首，散发着腐臭的气味。

他尝试着去村庄化缘，但往往走遍整个村子，也讨到的。

姓己都食腹，哪有余粮施舍给僧？

“去去去！

哪来的和尚？”

个农妇挥舞着扫帚，将他赶出院子。

朱重八默默地退到路旁，从包袱取出了悟给的饼子，掰块，就着凉水慢慢咀嚼。

饼子又干又硬，难以咽，但他知道，这可能是今唯的餐。

晚，他宿座破败的土地庙。

庙宇年失修，像斑驳，蛛遍布。

他清扫出块地方，铺干草，准备此过。

刚躺，庙门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朱重八警觉地坐起身，握紧了的禅杖。

门被推，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挤了进来。

他们见庙有，先是愣了，随即露出善的。

“这庙是我们先的，滚出去！”

为首的个彪形汉恶地说道。

朱重八站起身，静地着他们：“贫僧只是借宿宿，明便走。”

“管你借宿借宿，这地方我们要了！”

另个瘦的乞丐嚣道。

朱重八目光扫过这几个面肌瘦的乞丐，忽然生出丝怜悯。

他们和己样，都是这的浮萍。

“既如此，贫僧告辞。”

他收拾行李，准备离。

那彪形汉却拦住了他：“等等，把你身的西留！”

朱重八握紧了禅杖，目光冷了来：“各位施主，何苦苦相逼？”

“废话！”

那汉伸就来抢他的包袱。

朱重八侧身避，禅杖横，挡身前。

觉寺半年的劳作，让他练就了身力气，此刻面对这几个饿得虚弱的乞丐，他并畏惧。

那汉见状，从腰间抽出把生锈的短刀，狞笑道：“和尚，识相点！”

眼冲突触即发，庙突然来阵蹄声。

乞丐们脸变，顾朱重八，慌忙从后门溜走了。

朱重八松了气，这才发是冷汗。

他走出庙门，见队元兵纵而过，蹄扬起的尘土弥漫。

“这道，如狗。”

他喃喃语，想起了了悟师父的话。

接来的子，朱重八继续淮西地游荡。

他走过定远、宿州、亳州，路向南，远到达了合肥。

沿途所见，尽是民生凋敝、饿殍遍的惨状。

亳州城，他亲眼目睹了场官逼民反的。

群饥民冲进官仓抢粮，与守仓的官兵发生冲突。

终，被镇压，几颗血淋淋的头悬挂城墙示众。

“凭什么他们仓廪充实，我们却要饿死？”

个农朱重八身边喃喃语，眼满是绝望与愤恨。

朱重八言以对。

他想起了觉寺斋堂那些盛的素斋，想起了地主刘那圆滚滚的肚子，想起了官道纵而过的元兵......这傍晚，朱重八来到合肥郊的座寺庙挂。

寺名“龙泉”，规模，却收拾得干净整洁。

接待他的是个年僧，法号普济。

听说朱重八从濠州来，普济很是热，仅安排了食宿，还与他长谈至深。

“贫僧也是濠州，出家前姓郭，家住孤庄村头。”

普济笑着说道。

朱重八动：“师父可认得朱西？”

普济想了想，摇摇头：“村朱姓家，知你说的是哪位。

过贫僧出家己有二载，村事，多记得了。”

朱重八有些失望，但也没有多说。

龙泉寺住了几，朱重八发这座庙与觉寺相同。

僧众多，却都和蔼可亲；庙产，却常接济附近的贫苦姓。

“佛法间，离间觉。”

普济告诉他，“若只顾己修行，顾众生疾苦，便是背离了佛陀本意。”

朱重八深以为然。

龙泉寺的这段子，他仿佛找到了佛法的谛。

然而景长，场突如其来的瘟疫席卷了合肥地区。

龙泉寺僧众忙于救治病患，朱重八也留来帮忙。

他每奔于寺庙和村庄之间，药水，照顾病患。

尽管翼翼，还是染了瘟疫。

烧退，浑身酸痛，朱重八躺龙泉寺的禅房，感觉己离死亡如此之近。

朦胧，他仿佛见了父母憔悴的面容，见了弟饥饿的眼，见了觉寺的钟楼，见了了悟师父慈祥的目光......“我能死......”他喃喃语，烈的求生欲支撑着他。

普济师父亲照料他，煎药喂水，离。

也许是年轻壮，也许是意志坚定，朱重八竟然奇迹般地挺了过来。

病愈后，他龙泉寺又休养了半月。

这，普济找到他，凝重。

“重八，你得离了。”

朱重八解：“师父是嫌弟子叨扰太了吗？”

普济摇摇头：“非也。

昨官府来，说要征调寺庙安置流民。

你这游方僧的身份，恐有便。”

朱重八明了。

之，官府对流动格警惕。

“弟子明了，明便走。”

普济叹了气，从怀掏出个布包：“这点盘缠你拿着，路用。”

朱重八推辞过，只得收。

他跪地，向普济磕了个头：“师父救命之恩，弟子忘。”

普济扶起他，语重长地说：“重八，你这路走来，想也到了。

这即将，你且记住：出，但也是苦了姓。

他若有机缘，当以苍生为念。”

朱重八郑重地点头：“弟子谨记师父教诲。”

二清晨，朱重八告别龙泉寺，再次踏旅途。

这次，他决定回濠州。

年的游方生涯，让他见识了间的苦难，也让他长了许多。

官道，他遇见了队逃难的流民。

男，拖家带，个个面肌瘦，步履蹒跚。

“师父，行行，给点的吧。”

个抱着婴儿的妇向他伸出，眼空洞。

朱重八摸了摸怀普济给的盘缠，又了那些饥渴的眼睛，终将那个布包取了出来。

“拿去吧，些的。”

他将布包塞给妇。

妇愣住了，随即跪地连连磕头：“多谢师父！

多谢师父！”

流民们拥而，将妇围间。

朱重八默默地退到旁，继续赶路。

怀没有文，他却觉得比轻松。

傍晚，他抵达了个镇。

镇有座废弃的窑厂，他决定那过。

窑厂暗潮湿，弥漫着股霉味。

他找了个相对干净的角落，铺干草，准备休息。

突然，角落来阵弱的呻吟声。

朱重八警觉地站起身，握紧禅杖，翼翼地走过去。

借着从破窗透进来的月光，他见个蜷缩墙角，浑身发，面潮红。

“施主，你怎么了？”

朱重八蹲身，轻声问道。

勉睁眼，声音虚弱：“水......给我点水......”朱重八连忙取出水囊，扶起，翼翼地喂他喝水。

喝了几水，稍些。

他打量着朱重八，问道：“师父从哪来？”

“贫僧从合肥来，要回濠州。”

“濠州......”喃喃道，“那可是个太的地方啊。”

朱重八动：“施主何出此言？”

咳嗽了几声，缓缓道：“朽本是庐州府的衙役，因愿欺压姓，被官责打，赶了出来。

这路，听说濠州那边有莲教活动，官府正肆搜捕呢。”

朱重八想起了悟师父曾经过的莲教，问道：“这莲教，到底是怎样的？”

压低声音：“明王出，弥勒降生。

这是他们的号，说是要建立个光明界。

姓活去了，然就信了这些。”

“那官府为何......为何镇压？”

冷笑声，“因为莲教要推朝廷啊！

这元气数己尽，，都观望机。”

朱重八沉默语。

的气息，他这路己经感受得足够切。

又咳嗽起来，这次更加剧烈。

朱重八轻轻拍着他的背，感觉到他浑身滚烫。

“师父......你是个......”喘着气说道，“这道，难啊......”深了，沉沉睡去。

朱重八守旁，毫睡意。

月光透过破窗，照憔悴的脸，也照朱重八沉思的眼。

年游方，他走过了路，见过了万般苦。

觉寺那个懵懂的沙弥，己经苦难淬炼个坚韧的青年。

“这，要变了。”

他轻声语，眼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远处，隐约来几声犬吠，打破了的寂静。